我们在空庐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一个月。门前竖着的那块拒客木牌就好像带着某种法术,这一个月内连在院外徘徊之人都见不到。
我和戚伤桐说及此事,他也只是淡然道:“找上我的人相求之事无非与老病死伤相关,桃仙镇人口还不及妙殊宗多,怎么可能那么频繁地出事呢。”
前一段时间我随他奔走,真闲下来以后我便容易胡思乱想,坐立难安。他看出我的焦躁,建议道:“家里太小,施展不开手脚,连兄不妨去山上走走。”
我说:“山路好走吗?我怕迷路,一不小心摔坏了身体,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道:“我可以领你去。”
“你那替身傀儡不是还没回来吗?”
他愣了一下,笑道:“看来我只能亲自陪你出门走走了。”
我喜欢他用“陪”这个字眼,也喜欢“亲自”二字。
我们出门时,照他习惯背着两个竹篓以备不时之需。他时不时停下来摸一摸身旁的草木或菌子,多数时候又都放开了手。
我对他说:“有花堪折直须折,对别的也是一样的。”
他摇摇头:“若是第一次碰到,就不摘了。”
“那第二次呢?”
“一次碰到是偶然际遇,第二次就是缘分了,它们命中注定要被我带回家。”
“这说法新奇。你怎么还信命数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
“虚无么?我不这么觉得。”他露出一个稍显莫测的微笑,继续往上走。
我们爬上了那个叫扫星崖的地方。
他爬到一块岩石上坐下,招呼我也过去,说:“这儿的风景很好。”
我举目环眺,漆黑的苍穹如触手可及,星斗像一场静止的雨压在头顶。
“你看见的是什么?”我问。
“光。”他说,“你呢?”
“是星星。”我忽然很想告诉他那些不可及之物的具体形状,下一刻,他向我摊开了手掌。
我在他手心点出几个点,为他画出北斗与牛郎织女,告诉他肉眼可见的星不比一粒白芝麻大多少,但每一颗星的排列都暗藏无穷玄机,自古各脉传承中一直有人从繁星中感悟至理,得证圆满。
他似懂非懂地聆听着,时不时点头,我意识到有的话不该当着他的面说时已经晚了,仓促又生硬地改了个口,将话题转回北斗星:“这是把勺柄会转的勺子,春末的傍晚它的勺柄是指向东南的,随着夜深,勺柄会向南、向西转,待到天亮之前,勺柄就指向西北了……
“我幼时练的基本功中有一本叫作《神斗精机》,便是对着北斗观想一夜,我站在启寿峰顶,一开始只觉得天那么高,地那么远,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就站在那里睡着了,隔几日师父查验功课,故意以书中深奥之处刁难,我竟能对答如流,那真是个奇妙的功法。”
我惊觉自己何时变得这么啰嗦。或许是在他面前,我实在太无趣了,只好从我平淡如水的一辈子中抖落出些有意思的事来,显得不输于他。
他神情恬淡地问:“连兄,你仍在犹豫吗?”
“我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摇了摇头:“看来是还在犹豫了。”
我沉默下去。他说得真准,我在这选择的岔路口已经站了很久,我半颗心向往着回去,半颗心无法释怀他体内的蛊。我多希望能有另一个我来分忧解难。
他轻叹一声:“连兄,有时剑斩不断太过牢固的牵挂,但人可以解开。你为什么从不问问我呢?”
“我……”我的心飞速地搏动,几乎令我产生窒息的幻觉,我听见自己嗓音紧涩地问,“我该问什么?”
“你可以问,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回妙殊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