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二零 静水来风

    纸面上墨迹翻涌,案几香炉烟,弥漫间,杳霭入云。

    青瓦下悬着许多竹片,尽数用油浸过,多少年了还是苍翠欲滴的模样,加上一寸一寸削得菲薄,风吹动的时候,能听见金石相击的清音。若有缘能兼闻得黄昏中暗送的钟声,一者高越一者低昂,宛如一荣一枯,两者相合,正在死生之间,别有几分禅机,悟之几可为道。

    上好的狼毫在纸面悬而未决,迟迟不肯落下,圆润的墨珠在垂露般的尖端不甘地颤动,晕染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僵持的时候长了,腕子上便有些不稳。

    “在等什么,为什么不肯落笔?”似乎有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在问。呼吸微乱的转瞬之间,那墨珠便似挣脱了束缚一般地坠下去,在宣纸上崩溅开来,随即浸入纹理,散漫出格外好看的烟絮。墨君圣垂下眼睑,颓然轻叹了声,随手将笔搁置在笔山上。

    纸面脏污,便画不得精细的阵图。这么想着,心下却不由得一缓:“如此,那就烧了罢。”

    倾身去看书案旁的炭盆,内中没有明火,堆叠的浮灰如同水边细碎的白花。看起来似乎是熄灭了,但静室中,若屏息,分明能听见炭块在火中裂解的崩鸣——它确然还活着,指尖放上去,尚能触到温热的暖意。

    “这么听话么?”好像有谁微微笑了下,“还是说,那团火并没有在你的心中燃起来?”

    墨君圣恍惚了片刻,他才想到,他是不是从未忤逆过淮山君?但随即,他摇了摇头:“不,我有。”

    “可季狐衣并不是你所杀,你只是帮鸦十三做了些无伤大雅的小事。”那个声音仿佛近了些,“恕我直言,你怕淮山君,还怕得瑟瑟发抖。”

    “胡说。”墨君圣看了眼砚台,黯淡无光的墨中映出一面苍白的容颜。

    “情为之牵,魂为之夺,神为之荡,你从来都在他的摆布下,”那个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兀自在耳边呢喃不休,“你累不累,你恨不恨,难道你就不想杀了他?”

    大逆不道。

    墨君圣蓦然起身,将那方砚台狠狠地打落在地上,墨渍飞溅,划暗勾陈,就像是经年累月的血垢。

    “你比谁都知道,我,就是你,难道你真就没有这样想过么?”

    “那日坠入幻梦中,浮出血水的面孔,你说是季狐衣,但你知道的,他没有脸,在某一刹那间,你有没有把他当作是淮山君,究竟有,或是没有呢?”

    那个声音低低窃笑,终于随着朦胧的钟声,远远地散去了。

    外殿万籁俱寂,墨君圣在原地怔了半晌,才好似突然明白过来,他此前准了侍者半日夜的假。

    淮山君,到底是为师为长。

    墨君圣看着自己掌中的一道深痕,血从其中慢慢洇渗出来,缓缓滴流在砚池腹地惨白如骨的裂纹上。人毕竟是软弱的,在疲倦的时候感知会错位,也许他是很累了,如若不然是哪里来的幻觉呢?

    清水洗砚,眼前刹那间翻出絮样的浓黑,血水与墨水混在一道,可是半点红也看不见,只有裂口上隐隐约约传来绵密的痛楚,让他知道并非看不见便不存在。

    砚养久,墨初研,以旧砚磨新墨,墨之胶质与棱角未伏,须轻而缓。这个时候,往往很适合想些什么。

    之前遇上易,就知道侍者先前迷上的那位,在易水阁当值。当下,淮山君不在浮阁,看过《梦世录》,墨君圣的确有许多事情要问,想必易也知道,所以顺水推舟地支开了侍者。

    阴阳浮阁的每一寸,莫不为淮山君巡狩之地,只除了易水阁。这一座地处偏僻的清旷殿宇,仿若困守坚壁的孤城,易出不来,淮山君也轻易插不进手去。“不可与之一般见识”,一句调笑中,何尝没有深刻的忌惮,以人之身,做到如此,亦足以自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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