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陈东实半夜听到牛棚老牛在叫,女人挑起手电,牵着他的手,打伞去棚子里瞧。

    娘俩在草垛里将就了一晚,看着小牛一点点从老牛肚子里钻出来,脐带黏连着血渍,湿漉漉、亮盈盈,像一个美丽的奇迹。

    女人告诉他,妈妈就是这样把你生出来的,东子就是这样出来的。

    是从屁股里出来吗?东子说。是走出来还是跑出来。

    是跳出来的。女人说。

    跳出来?怎么跳?男孩一蹦蹦上台阶,回过头,是这样跳吗,妈妈,是这样从肚子里跳出来吗?

    女人虽看不见,但知道男孩在一级一级往石阶上跃。水花声清脆,溅了母子二人满身。女人微笑点头,就是这样跳,东子真棒。

    于是陈东实扔开了伞,在雨中跳得更加卖力、活泼、欢笑。

    “它身上有花儿,”陈东实给小牛搓背,热毛巾轻轻擦过每一根毛,感觉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们以后就叫它花儿好不好?”

    “花儿。”

    小牛低头蹭蹭。

    “妈妈你看,它听得懂。”

    “猫狗都有灵性,何况是牛。”女人伸手摸了摸小牛,回过头抱住奄奄一息的老牛,“可是花儿的妈妈为了生花,快要死了,我们一起送送她吧。”

    “什么是死了?”

    “死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消失了。”

    “那妈妈会死吗?”

    “妈妈当然会,你也会,花儿也会,我们都会死的。”

    “我不想妈妈死,”陈东实把头靠在女人胸口上,小脸通红,“妈妈死了,就没人要我了。”

    “可是妈妈虽然死了,也会一直陪着你呀。”女人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我死了,会变成一棵树,一朵云,一株草总之,我会变成你最喜欢的东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着你。”

    “那我可以不要你死嘛。”陈东实将女人抱得死紧,“我也不想让花儿的妈妈死,不想让花儿死,我还可以再打两份工。”

    女人苦笑着泪流,不知是泪腺受激,还是由衷感触。她比男孩更早一步明白,有时,人定不能胜天。

    病情一年比一年严重,女人的活动范围从家附近百米缩到几平米的小院,再到一米二的小床,到最后,连翻身都成了困难。而东子却越长越高、越长越壮,同岁孩子里,他力气一个能顶俩。

    他随堂舅干工地,一天六十,在当时,已算高薪。陈东实想着,一个月休一天,也有一千六七百,老母做手术三万,也就一年半。医生说做完手术就好了,做完手术她就能起床,陪自己喝水吃饭、散步聊天,和正常人一样。

    女人死于翌年早春。

    陈东实搁脚架上刷墙,隔壁邻居跑过来,拍着腿大叫,不好啦,遭不住了,你老母吐血了。

    大家伙一窝蜂往土房子里赶,救护车卡在村口,进不来。女人叫散所有人,说不要了,不经活了,叫了也白叫,叫救护车回头还要花钱。

    十四岁的陈东实跪在床头,悄悄抹泪,不敢吱声。女人察觉到伤悲,揽过东子,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掉眼泪。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里头堆满三毛五毛的角票,还有一张东子小时候的照片。

    胖嘟嘟,圆滚滚,八斤二两。女人吞着泪,笑眯眯地说,咱东子真棒,吃啥都这么壮。这么多年都还是这样。

    陈东实哇哇大哭,像条被遗弃的小狗,他说妈你别走,我有钱,我已经存了一万多块钱,你再等等,等等我。

    女人说我等不住了,三四月里,花开得最好,这时候走了,你出殡时,也多晴朗。

    我不许你走,妈,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东子抱紧女人,泪如泉涌。我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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