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谢灿这身子酒量属实不行,两杯酒下肚,谢微星已经有些眼晕。

    他的目光滞缓地随着谢献书手指来回移动,声音也无意识抬高:“渡什么劫?你就没想过,若我是妖精呢?就是书中写的那种,专吸人精气,好占人皮囊,坏事做尽的妖精。”

    谢献书看着谢微星,乐呵呵道:“那你倒是不傻,专挑好看的皮囊。”

    谢微星一哂,谢献书这是压根没听进去他说的什么。

    “你说你啊,年纪轻轻英年早逝,你下葬那天,我同定廉哭了整整一夜,第二日眼都睁不开。”

    提起程屹安,谢微星盯着那个空位出神。

    “往后我再不为你哭了。”谢献书撇撇嘴,似是埋怨,“年纪大了,遭不住。”

    谢微星轻笑,前几天不是才为他哭过。

    “独横,你交代我的事,我都做到了,再见你也无愧于心,只有一样……”

    谢献书粗粝的掌心合在一起搓了搓,“定廉走后,我便在家中闭门思过,突闻摄政王府张榜寻医,我生怕王爷因定廉一事迁怒于你,便自作主张,上门替你求情。”

    陆寂自然不会害萧远桥,这是谢献书从始而终秉持的认知,可程屹安这次犯下滔天大罪,就连他谢家也不敢多言一句。

    万一陆寂连萧远桥的情面都不愿看呢?

    他一夜无眠,在书房中踱步直至天亮,万般思量下,才决定将当年的事吐露。

    “独横你说,这张桌子上,想凑齐三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这酒杯和空座,从前摆给萧远桥,如今摆给程屹安,何时才能回到过去?

    “你别怪我,我是怕了,我怕对不起定廉,也对不起你。”

    谢微星摇头,“我怎会怪你?定廉一事……”

    他蓦地停顿,被酒泡过的脑子渐渐清明。

    他盯着面前的空杯良久良久。

    “谢家别院那封信,是你放的。”

    这时屋外飞来一群家燕,似乎为争抢那小小的燕窝而分做两派,叽叽喳喳吵了一通,最后胜利者挥翅高鸣,将败者驱出院子,这才安静下来。

    哑然许久,谢献书动了动胳膊,往屋外指去。

    “独横,你看那燕子,尚且要选一个阵营,定廉不过是选了一条,与我们不同的路。”

    谢微星望去:“你早就知道?”

    “景和十七年,闻廉来刑部大狱时,我瞧见了,可我没多想,我自以为他是来探望定廉的,直到今年山湾渠案重查,我才恍然明白。”

    “独横,我装傻充愣过了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聪明事,但我对不起定廉啊,他走前,我都没敢去见他,他一定怨极了我,恨极了我。”

    谢微星觉得这造化当真弄人。

    总叫他无力应对。

    从书房出来,谢微星站在晃晃日光下,他身上是大红的新衣,檐下是前不久谢府嫁女时挂的红灯笼,可无论哪样,看上去都与喜庆毫不沾边。

    他强撑着去见了牧卿卿与谢朗,腆着厚脸皮,替谢灿喊了声娘和大哥。

    坐到马车上时,谢微星觉得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

    他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煽情,他不是不懂,也不是感受不到,只是不想提起。

    原本可以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以一副豁达的模样,快快乐乐同大家见一面,高高兴兴离开的,可他已在这破世界留下太多痕迹,非要扒了皮抽了筋,要他割下血肉,才能狼狈抽身。

    他已记不得哪个前辈说过一句玩笑话:做任务是没有前途的,到最后每个人都会跳出怪圈,跳出的过程并不快乐,因为人只有生出痛苦,才能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

    这次任务,实在是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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