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木门再次发出“吱呀”长响,又一个浑身是雨的旅人走进了小庙。

    逢雪看了她一眼。

    是个女子,身上的裙裾被雨水打湿,染上泥土灰尘,辨不出颜色。她低着眉眼,眼角几条皱纹如花树绽开,挽起的发髻掠过一片银丝。

    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逢雪默不作声地拿起剑,挑了挑火。

    深山老林破庙,恰逢夜雨,遇上的鬼魅精怪,比人多。

    “姑娘从何处来?”妇人坐在火堆旁,主动和她搭话。

    逢雪笑了笑,“从来处来。”

    妇人也笑:“若我问姑娘要去何处,只怕姑娘要答,到去处去了。”

    逢雪点头。

    妇人靠近火堆,火光照在她的面上。

    逢雪用剑随意挑着火苗。

    “簌簌。”

    火焰爆开细微的声音。

    透过霜白剑刃,她悄悄打量妇人,却发现,无论如何,自己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就好像隔了层厚厚的灰。

    妇人忽然开口,说道:“姑娘身上穿的,是山上的道袍,是从山上来的吧?”

    逢雪没有说话,漫不经心挑动火焰。

    妇人又道:“青溟山是人间难得的清净地,姑娘为何要下山呢?”

    逢雪抿了抿嘴角,黝黑的眸凝视通红火焰,半晌,才说:“我的家乡在沧州,极北之地,时常有蛮夷侵扰,我担心家人,故而下山。”

    妇人笑道:“既上了山,隔绝俗世,清心修行,为何还挂念俗世中的事?”

    逢雪默了一会,才说:“大抵,我只是个俗人吧。”

    上辈子,发现自己正在变成妖魔后,她逃离了青溟山。

    逢雪在山上藏书阁中翻了许多书,又从长老口中,旁敲侧击得到答案,猜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变是为何。

    她在魔窟里,不知为何,感染上了一丝魔气。

    那魔气盘旋在心口,教她偏执痴妄,日夜痛苦,除非挖心破肚,无法可解。

    一般来说,正常人心生邪念、被魔气感染,很快就会变成妖魔。

    她的情况有些特殊。

    那时,她发现自己无药可治后,便下山了。

    害怕被剖心挖肚,被同门当成妖魔对待,或是关在山中囚禁百年,再不能与亲人相见。

    她想着,在变成妖魔之前,再见亲人一面。

    回家以后,才发现家乡刚遭逢兵祸,战火肆虐,焦骨遍地,家人不知所踪。

    后来很多年,她一直在寻找他们。

    ……

    “家人?”妇人轻叹一声,“我家遭逢战乱,从荆北一路逃亡至此,举家搬迁,到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逢雪心中一动,“倒没听说过荆北有战乱。”

    妇人苦笑,“何止呢?先是匪祸,后来又兵荒马乱的,之后又遭了饥荒,唉,我们一路走过来,河里飘着的,比路上走着的多。我们遇上强梁,又遭逢鬼魅精怪,到后面,只余我独自一人深山独行。所幸最后,倒也寻到一安身之地,逐渐平稳下来,只是偶尔还是会思念仍在路上的家人。”

    逢雪心想,深山雨夜独行,你也未必是个人。

    但对方既然和蔼拉着她说话,她也没有拆穿对方——

    鬼魅精怪,有时未必心怀恶意,或许只是寂寞了,要同人聊聊天。

    “小仙姑既然舍不得家人,”妇人又抹了抹雨水,做出一副要扯家常的模样,说道:“真是的,怎么烤也烤不热乎。”她笑道:“为何又要上山呢?”

    火焰映照在逢雪凛然的眉眼上。

    她眼里仿佛浮着层碎冰,在火光里闪耀粼粼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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