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 第58

    一样是住在蓬莱巷,隔壁的老夫妻安乐和谐,子女孝顺,外嫁女常带外孙女来探访。一家子日日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连喂狗的馒头都舍得加肉馅。

    他呢?

    少年人还没有面对女儿家的自尊心。

    寒冬、饥饿、贫穷,挖空心思攒下来的碎银铜板,随时都能被铁匠拿去吃喝嫖赌,所有东西都排在他的自尊心之前。

    徐行没有愧疚。

    他只会说,两个肉馒头不够,还要更多。

    他只会威胁,不给吃的,你别想阿瓜再回来。

    他把她从梅花林救回来,一半是不能见死不救,一半是不能白抢了她家狗的肉馒头。

    直到后来,铁匠死了,死在了花娘的画舫上。

    听说是脱症,在那事儿上兴奋太过,一口气没上来。

    老鸨怕惹上人命官司,连夜报了官,仵作验过——“你爹的底子啊,一早被酒色掏空了,身上还生着流脓的恶疮,暴毙是迟早的事。”

    尸体被一张破草席裹着,拉回了家里。

    没有人再打他了。

    没有人抢他的钱,骂他野种,逼迫他不知疲倦地做那些打铁活计。

    徐行把藏在树洞里的碎银铜板掏出来,给他买了一副棺木,办了简单丧仪。

    铁匠死得不体面,素日脾气孤僻、暴躁。

    街坊四邻没几个同他有交情,更没几个愿意来,都嫌那恶疮晦气,怕过了病气,连带看徐行的眼神都不对劲,觉得日日同一屋檐下,他这个当儿子的,没准也有。

    家里的钱柜空落,最值钱的就是锻造台的铁器废料。

    徐行打算把它们卖掉,拿这笔钱当盘缠去投军,但他太困了。

    他阖上屋门,睡得昏天暗地,不知时日。

    没有人来打搅,不用担忧随时烙下的火钳,随时的一桶冷水泼湿了棉被。

    但他睡得太死,错过了来敲门探访的里正。

    或许是前两日受了风寒,有人在墙根下听见他压抑的几声咳嗽,便认定那腌臜病过了人。

    为了保住这一坊平安,没人敢硬闯进来确认他是死是活,只让人往院子里不停地投掷点燃的苍术与艾草。

    浓烈烟熏味混着焦苦药气,终日笼罩在院落上空。

    徐行因干渴醒来,才发现院门被人从外头用粗铁链锁死了,连窗也被钉上了木条。灶台是冷的,米缸是见了底的。他被当成病疫源头,困在这方寸之地,净化了才能重生。

    隔壁家里传来动静。

    探亲结束,才回去虞家没多久的小姑娘,不知为何又被娘亲带回来了。

    一只湿漉漉的黑鼻子顶开了墙角杂草,毛茸茸的黄色脑袋从狗洞挤了进来。

    隔壁的阿瓜钻过洞口,抖了抖身上的灰,呼哧呼哧凑到倒地的他旁边,伸出舌头,一下下将他舔醒。“阿瓜——”墙那边传来小姑娘特有的清软嗓音,带着几分寻找的焦急,“别乱跑啊!”

    徐行撑着墙壁勉强坐直,喉咙干涩:“把你的狗领回去……咳咳……不怕它被传染?”他用力推了一把还在往他怀里钻的狗头,想要把自己和这唯一的活物隔离开来。

    他也不确定,自己身体里是不是真的流着那种脏血。

    “我阿娘说,那种病……人畜不通的。”

    墙那头安静了一瞬,脚步声跑远又跑回来,一只肉乎乎的手从狗洞里探了过来,推来还冒着热气的大碗,上面盖着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

    阿瓜闻见香味,赖在他脚边不肯走,尾巴摇得像扫帚。

    “阿瓜不肯走,我也够不着它。”

    小娘子的声音顿了顿,“它今日的饭,你……你不许,不要跟它抢!你的也有,在底下。”



    【1】【2】【3】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