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只是重新检视,当初自己记录的张居正生平,有些事必要修改了。

    黛玉按时序将纸稿整理了一番,叮嘱晴雯紫鹃盯着往来闲人,不要让他们靠近张居正厢房。

    游七蹲守在垂花门外,见林姑娘怀抱书稿出来,忙撑伞罩在她头上遮阳,笑问:“姑娘喜欢吃什么茶?小的现给您泡。”

    想着待会儿与张居正说的都是机密,不足为外人道也。黛玉笑了笑,说:“我喜欢吃暹罗茶,劳烦你去会同馆那边找找看,买一二两回来。”

    “小的这就去!”

    见游七撂下伞跑了出去,黛玉才回身,正待叩门。

    张居正已经打开了门,道:“进来吧。”

    少年的屋子简单得堪比僧寮,毫无陈设玩器,卧榻被帷幔遮挡得严严实实。

    层叠的书函垒满一壁书橱,青衫挂在竹桁上,窗外斜晖照入架上的铜盆,丝丝缕缕冒着热气。

    黛玉见他关了门,不由心头一紧,目光落在桌案的笔架山上,湘管笔锋纤毫毕现。

    唯恐二哥要教训自己,她忙先自白:“二哥要说什么我都明白。我不该人小胆大,妄议朝政乱作胡为,给顾老师和陆绎添麻烦。”

    张居正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而轻笑:“你是有大主意的姑娘,必是谋定而后动。我不过见你勤于练功,双手磨损,想让你涂些护手膏而已。

    刘伯温写过一本《多能鄙事》,里面说用杏仁捣泥与猪脂混合,能防手皴裂,我做了一些给你试试。哪有千金小姐手上带出茧子来的,被顾大人瞧见了,还怎么对嘴。”

    说着递来一盒膏子,努嘴向脸盘架。

    “多谢二哥关怀。”黛玉心头一暖,放下纸稿,接过杏仁膏搁在脸盆架旁,双手浸入温水中。

    破皮起泡的地方,一遇热水登时就蛰疼起来,黛玉忍不住“嘶”了一声。

    张居正跟着皱眉,心疼叹道:“自讨苦吃。”他将身靠在桌沿,顺手拿起黛玉放下的纸稿。

    才扫了两眼,字里行间所叙之事,疑似本朝实录兼名臣列传,不由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

    他隐约知道,林妹妹有未卜先知的天赋,却不曾想她了解的如此详实透彻。

    纸稿中记录了未来数十年将发生的国朝大事。所写之人中既有三代帝王、后宫嫔妃,亦有良臣强将,还有谗谀奸佞,其中更有一个毁誉参半的他——万历首辅张居正。

    黛玉涂好手膏,转身就见张居正一脸震惊地倚在桌前,捏着纸稿的手微微颤抖。

    少年垂首,眉骨压得极低,呼吸发沉,指腹碾过发皱的墨痕,喉头滚了两下。

    “呵,好个威权震主的张首辅,我张居正竟是这样的人物。”他好似黄粱美梦的卢生,旁观了自己荣辱穷达的一生。

    他鞠躬尽瘁,大事功成,十年间实现了大明富国强兵。却在死后数天,就被万历帝清算,诏夺谥号荣衔,名秽籍没。

    这也就罢了,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千辛万苦所革之弊,死灰复燃;所遗之制,荡然无存。

    在他治下,年年充盈的国库,万历帝一亲政便是支用无度,尽刮州府库藏,尚不足为用。

    还以为兴复百业,整饬废弛,促成天下大治能使大明绵延万世,结果却被毁之殆尽。最后,国与民俱贫,唯豪绅与贪官俱富。

    实干之官被皇帝认定为“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可想而知,后继者都是什么纸糊阁老,泥塑尚书,一味乡愿油篓子罢了。

    自嘲的冷笑逸出唇齿,他失落地喟叹,“原来我也是史书中逃不过兴衰际遇,荣辱升沉的凡夫。”

    黛玉心知,他窥见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难免心旌摇荡情绪不稳,忙摇头道,“二哥绝不是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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