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爷看戏时,神情与旁人不同。”云娘轻声道,“旁人看的是热闹,爷看的是戏里的魂。”

    这话说得大胆,也说得透彻。潘君瑜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云娘却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戏台上的妩媚,又有几分台下的清冷:“小女子多言了。爷慢走。”

    她转身上车,马车辘辘远去。潘君瑜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暮色中。

    那日后,她再看戏时,总会想起云娘那句话,“爷看的是戏里的魂”。

    是啊,她看的是魂。看的是杜丽娘敢爱敢恨的魂,看的是崔莺莺冲破礼教的魂,看的是杨贵妃生死相随的魂,看的是她潘君瑜此生都不能拥有的,女子的魂。

    又到月中,该写家书了。

    这夜潘君瑜在书房,铺开信纸,却久久未能落笔。窗外月色如水,院中那株槐树开了花,香气随夜风透进窗来。

    她想起广和楼的戏,想起云娘的话,想起这三年的种种。

    最终她提笔写道:

    “静姝如晤:京中槐花正盛,夜来香气袭人,恍若故园春深。今日散值早,独坐院中,忽忆三年前离家时,你赠我玉簪,言‘家中玉兰,静待花开’。如今花期三度,我仍未归,思之怅然。

    近来常与同僚观剧于广和楼,戏文多写才子佳人,悲欢离合。见台上女子为情所困,或喜或悲,常心生感慨。想起你我,新婚三日便分离,至今已三载。这三年间,你我书信往来,情意拳拳,然终是纸上相思,梦中相见。

    有时夜深人静,取出你所赠玉簪,对月凝望,簪上玉兰盛放如初,恍如你当年容颜。不知你发间那支含苞的,可曾绽放?

    辽东事务渐有转机,或许明年此时,我可奏请外放江南。若得圣允,当速归家,与你团聚。届时玉兰该又开了,我当与你共赏,不负你三年等待。

    春寒仍重,望自珍摄。另,附上前日所得苏绣帕一方,帕上绣并蒂莲,针脚细密,望你喜欢。

    君瑜手书”

    写罢,她从抽屉中取出一方绣帕。这是她前日在琉璃厂寻到的,确是苏州绣娘的手艺。两朵并蒂莲相依相偎,用的是渐变色丝线,从浅粉到深红,栩栩如生。

    将帕子与信一同封好,她走到窗前。

    月色下的槐花如雪,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她想起戏台上杜丽娘唱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的青春,她的情爱,是否也这般付与了朝堂纷争、身份伪装?

    取出怀中那支玉簪,盛放的玉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轻轻抚过花瓣,仿佛抚过静姝的脸。

    “静姝,”她对着南方轻声说,“等我。”

    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等我卸下这身伪装。

    等我以一个真实的自己,回到你身边。

    哪怕那时,你已恨我入骨。

    她也认了。

    月光西斜,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潘君瑜收起玉簪,吹熄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唯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而在千里之外的苏州,静姝正在灯下读着上月收到的信。信中说京中玉兰未开,而苏州家中,玉兰早已谢了。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锦匣。那支含苞玉兰簪静静躺着,旁边是潘家祖传的玉佩。三年来,她每月都会收到夫君的信,每封信都珍重收好,已积了厚厚一叠。

    信中的夫君,温柔,疏离,淡淡的思念。

    春梅进来添茶,见她发呆,轻声道:“少夫人又想少爷了?”

    静姝轻轻“嗯”了一声,拿起那支玉簪:“你说京城的玉兰,真的还没开吗?”

    春梅笑道:“京城比苏州冷,花开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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