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田单看着那枚兵符,又看看自己空了的双手,忽然仰天,发出一声长长地,仿佛释然又仿佛无尽苍凉的叹息:“这千古的罪名,便由我田单一肩担了吧。只要我齐地儿郎,能活得,像个人。”

    他接过兵符,紧紧握住。身后的齐军阵列中,隐隐传来压抑的哽咽声,随即又被更挺直的脊梁取代。

    。。。

    另一边,齐王宫。

    齐王建抱着个玉枕,哭哭啼啼往外走。身后宫娥宦官一片啜泣。

    嬴政的特使是个温和的中年文士,上前躬身:“安乐君。”

    齐王建吓得一哆嗦,玉枕差点落地。

    特使伸手,稳稳接过玉枕,转手递给随从,又从另一人手中接过一个蓬松柔软的秦式棉花枕,轻轻放在齐王建怀里。

    “此枕助眠。”特使微笑,“大王特意吩咐,用骊山新棉所制,冬暖夏凉。”

    齐王建愣愣地摸着柔软枕面,忽然抬头,泪眼婆娑地问:“秦王,会杀我齐国的宗室吗?”

    特使笑容不变,温和道:“陛下有令:齐国王族,愿降者保全性命与家产,愿学者可入骊山学宫,愿耕者可分田自食。刀兵,只向如后胜那般蛀害国家的罪人。”

    齐王建闻言,愣愣地,又掉下泪来,但这次喃喃低语中带着一丝释然:“那便好、那便好,总算……没让我这无能之人,害得全族陪葬。”

    他的哭声,不知怎么就停了。

    三日后,嬴政入临淄。玄色王驾穿过繁华街市,两侧商铺林立,百姓跪伏,但无数道目光从指缝里偷偷窥视。

    嬴政在一家齐缙坊老字号前停下,铺子里,华丽的齐纨堆叠如云。

    “不战而屈人之兵。”嬴政对苏苏道,“善之善者。”

    苏苏:“但他们眼里还有惧,有疑。”

    嬴政转身,面对长街,忽然提高声音,穿透整条街:“自今日起,临淄赋税——”

    “与咸阳同,三十税一。”

    话音落,整条街都静了,落针可闻。许多人甚至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抬头。

    嬴政继续:“旧齐官府、后胜一党所欠民债、所夺田产,一概由新官府核查,尽数归还或勾销。”

    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有人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一个跪在街边的小商人,颤抖着小声问身旁维持秩序的秦吏:“官、官爷,这话,当真?能写进律令吗?”

    那秦吏挺直腰板,朗声回应,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大王金口玉言,即刻张榜公示于各乡亭市集。有违此誓,人神共弃,律令正在刊印,不日即发。”

    嬴政说出了第三条:“有愿迁往赵地、燕地等新辟郡县垦荒者,赠红薯种十石,借官牛一头,三年免赋。”

    风吹过旗幡。一个跪在街边的老农,他缓缓抬起头,皱纹纵横的脸上老泪纵横,然后朝着东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儿啊,咱能活下去了啊!秦王说,咱能活下去了啊。” 他哭出声来。

    这个老农就像是一粒火星溅入油锅,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压抑的、试探的、不可置信的呜咽声,从街角、从店铺后、从人群深处,渐渐响起,由点及面,最终连成了一片低沉汹涌的悲喜交加的声浪。

    然后,有人开始磕头,不是朝着嬴政的王驾,而是朝着脚下的土地,朝着可能有亲人亡魂的方向,朝着他们终于敢去相信的、未来的日子。

    嬴政站在长街中央,玄衣被风吹动,猎猎如旗。他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情绪的崩塌与重建。

    苏苏轻声道:“阿政,你刚才那句话,值十万精兵。”

    “不。”嬴政望向远处巍峨的齐王宫,那里正升起大秦的玄鸟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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