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只有晃动的人影。
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倒下去,会不会有人发现。
高澄正忙着,在里面,在灯火最亮的地方,举着杯,笑着,做他的渤海王。
她很清楚,他们的身份注定彼此之间要隔太多人。
今夜是家宴,他的那些家人全在席上。
他不能出来,她不能进去。就算委屈,也是事实。
她只是在东柏堂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其实是个多余的人。
正堂里的高澄忽然放下酒杯。他做得极自然,像是酒意微醺,顺势将酒盏搁在案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食指在盏沿上的停顿,像心里被什么突然硌了一下。
外面太冷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窗纸上只有烛火与雪光交错的昏白,像蒙雾的旧纱,什么也看不清。
他知道她在外面的某个地方站着。
今夜阖族都在,他暂时不能妄动。
席间不知谁说了一个笑话,满堂哄笑。高澄也笑了,笑意从唇角漫上去,恰到好处。他借着这阵笑偏了偏头,目光从窗纸上掠过,只是一掠,快得像风。
高孝瑜察觉到。父王今晚总往窗外看,但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雪。
他凑近高湛,低声道:“九叔,你有没有觉得父王今晚有点心不在焉?”
高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酒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
母妃正望着高澄,满眼掩不住的骄傲——那种光他很熟悉,从小到大,母妃只有在看大哥的时候,眼里才会有这种温度。
旁边有人奉承高澄,母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明知是奉承,她还是受用。她眼里从来只有大哥。
高湛收回目光,又看见高演起身给高洋敬酒。高演是全场唯一给高洋敬酒的人,每年都是他。
高洋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接过酒盏时手都在抖,酒洒了大半,高演不动声色地替他扶稳了杯底。
高湛看了片刻,垂下眼,饮尽杯中残酒。他习惯了在热闹里当一块沉默的石头。
然后他抬起眼,顺着高澄的目光,看向那扇窗。
窗外的雪还没停,但他知道,高澄看的应该不是雪。
--------------------------------------------------------------
元玉仪在廊下站得太久,脚边的雪已积了浅浅一层。廊道另一端,忽然响起脚步声。
高湛厌了堂内虚伪的寒暄。他放下酒盏,对身侧的高孝瑜递了个眼色,起身离席。推门的瞬间,冷风灌进领口,酒意散了叁成。
廊下灯笼摇晃,碎了一地光影。他走在廊下,脚步比平时慢。然后,忽然停了。
回廊转角立着一道倩影。衣裙是极淡的青灰,像一幅褪色的古画。她侧身站着,发间只一根银簪,在廊灯下泛着极淡的光。
只是一道侧影,一截被廊灯映亮的轮廓。
高湛僵在原地,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嘴唇动了动,呼出一团白雾,终究什么也没说出。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更想不到此生还能重逢。
元玉仪转过身来。
灯影摇曳,雪光映亮了高湛的脸,那双茶褐色的眼瞳被染出极淡的碧色,像一湖冻住的水。
风雪微滞,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将所有不该有的恍惚即刻压下,垂下了眼睫。
“……你为何在此?”高湛语声微颤,四周静的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
元玉仪一怔,嘴唇翕动,还没开口——
高澄从廊口缓缓踱出,唇角噙着一丝淡笑。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