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了。
贺彧清醒的时候,开始交代身后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安排下周的行程。“阿曌,墓地你陪我去挑一个吧。”言曌坐在他旁边削苹果,手没有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薄而不断。“好。”她说,“你想挑什么样的?”
“安静一点的,能晒到太阳。”贺彧想了想,“你以后来看我的时候不用走太远的路。”
言曌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那我也要一个位置,就在你旁边。”贺彧看了她一眼,没有劝,没有说“你还年轻不要说这种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就旁边。”
他们真的去挑了墓地。阿忠开着车,言曌扶着贺彧坐在后座。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向后掠过的树影和田野,偶尔说一句“这边风景还不错”“那边太吵了”。最后他选了一个向阳的山坡,种着一排松柏,风从坡上吹过来的时候松针沙沙地响。他站在那片坡地上站了很久,言曌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伸手拢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来对言曌说:“就这里吧。”
言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山脊线在天边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嗯,”她说,“挺好的。”
骨灰盒是他自己选的。木质的,深色,纹理细密,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像在掂量一件趁手的物件。“这个质地不错,”他说,“以后你摸着的时候不会觉得凉。”言曌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个盒子放回展柜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转头对店员说:“就这个吧。”
墓志铭也是他自己定的。言曌说“你想写什么”,他想了想,说:“不用太长。就写——‘他来过了,他走了。他留下的都留下了。’”言曌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以后在旁边加一行。”
“加什么?”
“加‘她来陪他了’。”
贺彧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封遗书,关了整整一个下午。言曌坐在客厅里等着,没有敲门,没有催促,看着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傍晚的时候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封口贴得严严实实。他把信递给她:“等我死了再看。”言曌接过来,信封的纸面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她没有问里面写了什么,只是把信封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她知道他会把该说的都说了,他从来不欠她任何话。
那些天里贺彧签了很多文件。律师来过两次,带了一迭厚厚的文书,贺彧坐在书桌前一份一份地翻。言曌坐在旁边看着,帮他递笔、翻页,替他指需要签字的位置。有了妻子这个身份,继承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他签字的时候笔迹没有平时稳,有两处的签名字体微微发颤,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签完了所有需要他签名的地方。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眼看了言曌一眼:“都好了。以后你拿着这些,谁都不用怕。”
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言曌早上推开门进卧室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只是躺着没有动,目光落在天花板某个固定的位置。她走过去坐在床边,他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笑一下,又继续看天花板。有时候他睡到中午才醒,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涣散的,要缓一会儿才能认出她来。认出她之后他第一句话总是:“你还在啊。”言曌总是回答:“我在。”
最后那天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上午他醒了一会儿,喝了几口粥,和言曌聊了几句天气,说窗外的云很好看。中午他靠着床头又合了眼,言曌坐在床边继续看文件,等他醒了再问问要不要喝水。下午的时候他又睁了一次眼,看着言曌,嘴唇动了动,言曌凑过去听。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阿曌……你都记住了吗?”言曌点了点头。“记住了。”他说:“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