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 呜咽好似鬼哭。
夜幕降临,天上最后一缕亮光散尽,远处黄山诸峰隐在漆黑的云层后面,峰顶的轮廓被夜雾吃掉了大半, 只剩山腰, 在夜色里如巨人矗立, 观着人世闹剧。
锋利刀刃横在裴怀贞腕上, 雨珠顺着刀脊滑到刃口,凝成一滴,悬而未坠。
上千精兵列阵山道, 却无一人发出声音。
所有眼睛,全部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那柄刀上。
所有人都吓白了脸,连王广都被此刻的场景震住, 忘了反应。
如死的寂静里, 倏然响起妇人一声凄厉的呵斥——“我看你敢!”
薛青青早在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眸, 一双杏眸瞪成平生最大模样, 从来不喜大声说话的人, 竟在此刻发出从未有过的音量。
横在她脖颈上的匕首, 因她不顾一切地挣扎与冲撞, 终是划开一道伤口,渗出两颗鲜红血珠,顺着肌肤往下滑落。
裴怀贞未因砍手而害怕, 却在看到妇人脖颈上的血珠而颤了呼吸。
“青娘。”
他吞咽着喉咙,竭力压下翻涌上来的血气, 安抚孩子一般,轻声细语道:“听话,别乱动。”
薛青青做不到。
浓烈的爱恨若是诅咒, 共生便是二人共同的报应。她即便知晓这人千般不好,但在心中祷告:苍天在上,请保佑他化险为夷,万事大吉,因为伤在他身便是伤在我身,他痛一分,便是我痛十分。
“我不准……”
风将声音吹得破碎,薛青青咬字艰难,拉扯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发不出完整的话,只喃喃重复:“我不准你……”
“一只手而已,死不了人。”裴怀贞轻声启唇。
对比毁容而言,他并不觉得缺一只手,算是什么大事。
少了一只,还有一只,不耽误习武写字。
唯一可惜的,便是以后不能方便抱她。
不过就他体内热毒发作的程度来看,这个“以后”,大约也没有多久光景。
“人总要为行过之事付出代价。”
裴怀贞冷静道:“我当初砍他一只手,如今还他一只手,这很公平。”
薛青青却喊道:“我不要么平!”
去他的公平。
人在痛苦至极之时,理智与教养全是稀缺之物,唯有自私在此刻现出原形。
薛青青上了那么多年学,接受了最为完整系统的规训,培养出了一套在古代底层生存多年,都没压制下去的温良本性,对蚂蚱都心存怜悯,不愿意踩死一只。
却在此刻想:倘若白头海死在雁门关便好了。
倘若裴怀贞当初直接将他杀了,而非仅仅砍去他一只手,便好了。
怎么死都行,反正不要活下来便好了。
“真是好一双苦命鸳鸯。”
白头海啧啧感慨:“一个不远千里南下寻夫,一个为了救妻,不惜自断一只手。”
“我是不是要大受感动,还你们夫妻恩爱团圆?”
白头海变了脸色,恶狠狠道:“见鬼去吧!”
“姓裴的我告诉你,我对你的手不感兴趣,你他娘流血流死了,反而便宜了你,老子要的是你活受罪,要的是你生不如死!”
他将匕首抬起,比划在妇人面颊上,慢悠悠道:“想要我放了她,可以。”
“但我要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我跪下赔罪!”
声音狰狞张狂,传入所有人的耳朵。
王广从裴怀贞拔刀断手的那一刻起,人便活似钉死原地,魂魄抽离,久久没有动静。
直至此刻,怒火燃起,魂魄归位,王广破口大骂:“你小子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