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小厮的话音喑哑。

    他句句不离钱,又说丰泽身上,每年要暗中背负几百两的债务。

    嬴曦隐有预感,像是悬浮在身边许多条暗线,即将对接贯通,他屏气敛息。

    谢千里沉声:“他哪来那么多钱?”

    要知道,以大秦目前的物力标准,高官如丞相苏雪仪,年俸大概一千两,但也仅此一人。

    苏雪仪之下,冯庸等副相年俸递减。

    再往后,各部尚书的俸禄只有右相的一半,侍郎等再递减。

    文官比武官待遇稍好,丰泽属于高级武官,他每年也不过五六十两。

    丰泽就算吃住全在军营,把所有钱投给唐柔,还要拉几十两的亏空!

    几十两银子……

    对于嬴曦来说,经他批准的拨款,单位常以万计,这并不算多。可嬴曦的资本来源于,天下钱粮汇集国库。

    丰泽只有一个人,这点钱,想拯救心上人。

    这段时间,嬴曦处理朝廷贪墨官员,微服私访深入民间,对钱的重要性,越发有了概念。

    当钱与生命划等号,死亡意味着再也无法与对方相见时,人必定会崩溃疯狂。

    嬴曦清冷嗓音萦绕地窖:“丰泽为钱走了邪路?”

    小厮嘴唇微颤。

    但立刻摇头否认:“不是的!将军善于经营,笔笔钱款取之有道!”

    “他负责龙武军的后勤,用钱拨款,先经过他手。他支银子,投给长安城出息的店铺,获得红利再补上亏空。他擅动军款却从未贪脏。”

    可如果丰泽完全清白,唐柔的小厮,为何会苦等英国公府来人?

    唐柔家地窖暗自供奉谢稷的灵位,又是怎么回事?

    当联想起谢稷这个敏感人物时。

    当丰泽缺钱,与谢稷怪异地落败殒命,两件事拉近放在一处时。

    那些零散的线索,仿佛逐渐变成砭骨的寒针,真相赫然在望,令人毛骨悚然。

    嬴曦暗中吸了口气。

    见谢千里的宽阔挺拔的背影,那个被六七把钢刀同时力劈下压,岿然不动的男人,突然像站不住。

    谢千里强行维持,拳头已攥得死紧,黑暗中听到咯的一声关节作响。

    那小厮声音渐低,说:“丰泽将军投资经营之事,引起别有用心的人注意,知道他缺钱。”

    “正好青牛叛军作乱,朝廷下旨派兵平定,有人说,能给出更低的铁矿石价格铸造军器。”

    “那人名声尚可,言语殷切,打着帮朝廷渡过难关的借口,矿料价格也没太低于市价。”

    “丰泽将军盘算,进购这批原料,不仅能为军队省下银子,他也能因此得到一笔钱财,继续救我家主人,遂答应。”

    “矿石直接运到铁器作坊,在那里交货,丰泽将军特地去查看矿石品质,这才放心铸造。”

    “但谁知。”

    “五十车矿石,只有表层是好料,优质铁矿石质地漆黑,底下的矿石颜色是染的!”

    “同等工艺之下,劣质矿石禁不住锻造淬火,虽然成品看不出好坏,但是放在实战,这批军刀极易折断。”

    “如果说以前将士能以一当十,拿着这种劣刀,宛如手无寸铁,行于乱军当中,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这批崭新军器运到前线,自然先配发给原英国公麾下,之后正赶上与青牛军主力际会。”

    “所以双方均势,谢大帅战败身死。”

    没有人能形容现在这地窖里的压抑。

    阴暗,昏黑,唯有油灯一跳一跳,光阴死寂漫长。

    油灯镀给谢千里血迹般的满身光影。

    银色的甲胄,泛起橘红橙红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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