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
七月初八, 炉中火,宜破屋坏垣,忌祈福安葬。
清晨, 卯时初至, 四邻尚安静着, 两辆马车便已停在清河坊一户人家门外。
前一辆是载人的油壁车, 后一辆则是装货拉行李的般载车。
此刻行李诸物皆已装载妥当——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不过三四木箧并几只包袱,内中皆是些书籍衣物。
另有两名书僮并两名车夫, 候在车旁, 看样子一切都已收拾好,就等出发了。
清河坊的这户人家极其神秘, 左邻右舍议论起来, 皆是一问三不知。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这私邸十分气派,据说是韩相爷生前花重金置下的屋产, 可是却从来没见人住过, 一向都是静悄悄的。
然而, 就在大约半月前, 这宅子里却突然住了人。
那人极其神秘,虽说居于此地,但却从不出门,就仿佛被软禁了似的。
街坊邻里对此虽是好奇,但毕竟跟已故的韩相爷有关,听闻近来韩家景况十分不妙,大家都怕惹上事儿,也没人敢去打听。
可今日, 宅子里那人却淋着清晨的绵绵细雨,自己走了出来。
似林山泊雾,如烟川云渰。
书僮见韩迟云出来,赶紧上前为其撑伞,问道:“大官人,咱们这便走了?”
“走吧。”韩迟云淡淡地应道。
正待上车,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一名男子的声音:
“——迟云!”
韩迟云回眸,这便看到沈如钧身着墨绿公服,撑着一柄用旧了的油纸伞,独自沿着坊道,快步向他走来。
待行至近前,韩迟云压低声音:“你怎来了?快回去,莫给人瞧见。”
“我来送送你。”沈如钧说。
听闻此言,韩迟云眼眶微微泛红。
韩家在史温两家的联手打压下,几乎可说是一败涂地,眼下朝中大多数人都对韩家避之唯恐不及,幸灾乐祸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沈如钧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亲自来送他,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沈如钧去岁参加科考,果如他所料,一甲二甲皆无缘,但好歹得了三甲之首,赐同进士出身。
因韩迟云曾答应过,不将他外放地方做选人官,因此,在韩辙的安排下,他得以留在临安,任国子监四门助教一职,官秩从八品。
耳闻噼噼啪啪的落雨声,沈如钧与韩迟云并肩站着,一时皆有些恍惚,不知该说什么。
湿热的水气黏在身上,竟比凛冽冬寒更令人难捱。
沉默许久,沈如钧开口道:“迟云,无论如何,我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能留在临安。我原以为你去赣州不过权宜之计,可谁知现在……你却要去往那般蛮荒之地。”
沈如钧神情和言语皆透着遗憾,细细听去,或许还掺杂着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韩迟云轻笑一声,道:“不必谢我,你回吧。”
话毕转身正要上车,却听沈如钧又道:“说实话,我对你很失望。”
韩迟云的身体倏然一僵,扶在车辕上的手也顿住了——他在等,等着沈如钧继续往下说。
“我真的对你很失望,”沈如钧轻哼一声,语气满是愤懑不平,“你去往平江府不久,温家长女就嫁给了史亭之。那史亭之算个什么东西?招蜂引蝶的浪荡子罢了,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可他借着温家的东风,眼下却扶摇直上了。相爷薨逝之后,史温两家联合,铆足了力气打压你们韩家。尤其是那史亭之,恨不能将你踩死。”
沈如钧越说越激动,话语逐渐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