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天倾西北(十三)

    天倾西北(十三)

    如若谢晏从最开始便知晓其中内情, 或许他会在城门口指挥射杀那头驴子,亲自将那驴子连带着口中的竹筒焚烧,而不是在查看那只木筒时不慎让驴子跑得无影无踪, 又依着那竹筒中的血书驰援中青。

    又或许他依然会这么做, 为着边獒将军的名头, 为着死守鬼蜮百年的铿锵浩然之气, 为着富贵险中求,到底走上这通天的大道。

    没有那么多或许,一切都宛如自海底沉沙中捞起了唯一一粒金砂般天缘凑巧,那是中青唯一得救的方式,是垂落在他们面前唯一的一根蛛丝。

    便连谢晏也觉得不可思议, 如若出城的人里没有秋随荆, 他们势必失败;如若将姜荏这个细作留在了城里, 她定然会将剩下的粮仓一举点燃,玉石俱焚;如若将李十五留下, 秋随荆已经被姜荏的自爆留在了虚邙河。

    若某个清晨, 秦闯和齐居贤没有因前夜的争吵而双双登上瞭望台, 他们已经被破障鹟撕开了天上的禁制,举城沦陷;若与秦闯一并轮值的不是陆不尽, 没能当即狠心斩下他半条手臂,失去了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有远程拒敌手段的秦闯,他们的防线也早已一溃千里。

    一切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于他们, 于万民。

    “这些都是我后来方知晓的。”谢晏靠着木门, 一点点坐起来,“神降之日, 那位倏山仙只说了一句话。”

    “地上的人太多了。”

    仙门百家闻弦而知雅意。仙人食香,哪里会嫌人多, 多的是修士,是白玉京已人满为患,固有此说。

    便如向湍急的河水中敬献童男童女一般,注定沉沦的筏子在那一刻便已扎好。固守城池也好,负隅顽抗也罢,不会有人来援,也不该有人逃得出去。

    “咳……咳……彼时、彼时是什么光景?若我据实以告,仙门百家……咳……如何坐得住?当即便会调转枪头朝着我们边獒刺来。他们端坐钓鱼台,待价而沽两头压,装模作样地‘固守本门’,宗内大能一个两个地都‘恰逢’闭关。若仙家胜了,便同原来并无二样,若边獒同那群少年修士当真胜了,他们也——咳……不曾暴露,那更是皆大欢喜,乃人定胜天的佳话。”谢晏深喘着吸气,眼被额头上流下的血遮盖,只能眯着眼,却是看向了李怀仁,“我带领边獒东行的第一站,便是推酒门……”

    从方才开始,严必行的脑袋就在嗡响。

    他每个字都听得明白,可串在一起便觉得无法理解。

    他下意识地朝着李怀仁投去求解的眼神,却见李四已先一步上前,两手紧握着李怀仁邋遢的双袖,怔怔道:“师父?”

    李怀仁呵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你变得可就更多了。”李怀仁还似对着孩子般掐了掐李四的脸,若非李四眼下情绪激动,虚真已然冲出来叫他身首异处,“这眼睛,比今日的天儿还蓝。”

    “师父,他、他说的……”李四忍了许久的眼泪顷刻间满溢而出,“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是不是教过你。”李怀仁揪着李四的脸,怜爱道,“别为了心安去寻答案。”

    李四的眼泪蜿蜒而下,落在他皲裂的指头上。

    “若不想听答案。”李怀仁替他把眼泪揩去,“就不要问。”

    “你究竟——”

    李怀仁打断道:“但你是不一样的。”

    “你从家里偷跑了出去。”李怀仁长叹,“你不该去的。”

    珠玉百无聊赖地用扇子敲击着桌沿。

    “什么……”李四挣脱了李怀仁的手,慌乱地四下看去,珠玉和春悯都在看他——这理所当然,因为屋子里只有他和李怀仁在说话,可李四却忽而畏惧起那视线,“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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