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名字。
冷战日常
一
云汀是个很小的海边城,一条主街沿着海湾铺开,退潮的时候,滩涂能露出两三里地。
节目组的驻地是海湾尽头的一排渔家民宿,一人一间面朝大海的房。赶海单元录三天:第二天跟着渔民下滩涂,第三天开渔宴,第一晚是例行的“海鲜大集”——四对妻妻拿着节目组给的经费,去码头夜市采购第三天渔宴的食材。
冷战中的两个人,镜头前的最低体面,是从这一晚开始被全国观众逐帧研究的。
“递水会接。”
夜市人挤人,张清澜买了水,拧开瓶盖,递过去。易钧泠接了,说了声“谢谢”,喝了两口,递回来。张清澜把瓶盖拧好,放回自己这侧的口袋。
采购的清单是节目组定的:文蛤之外,每对要备三样海鲜、两样配菜。张清澜推着小车在摊位间穿梭,砍价砍得又快又稳——大黄鱼从六十八砍到五十二,摊主直摆手:“姑娘,你这刀法,比我们杀鱼的还利索。”
“再来两斤虾。”她乘胜追击,“虾按五十二这个价,一起走。”
“走走走,怕了你了。”
装袋,过秤,她伸手进口袋摸钱,摸到一半,动作顿住了。
经费不够。她砍得太狠,买得太多,节目组给的那份经费,超了三十块。
搁在从前,这种时候她连想都不用想,扭头就喊:“姐姐,批三十。”那个人会一边笑她“零花钱又月光”,一边把钱付了,回头还要逗她一句:“张工,你这月的额度,见底了啊。”
今晚,她站在摊位前,看着那袋虾,犹豫了两秒,还是转过身:“姐姐。”
“嗯?”
“超了三十。”她把小票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试探,“批吗?”
易钧泠接过小票,扫了一眼,扫码付了钱。
“批。”她说,把小票折好,放进自己口袋,“下月额度照扣。”
说完,她拎着那袋虾,往前走了。
张清澜站在原地。对话挑不出一丝毛病——批了,付了,连“额度照扣”的老梗都接了。可是那个人的语气,像在批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报销单。
从前她批三十块,批得像在打情骂俏。
今晚她批三十块,批得像在走流程。
张清澜低头推起小车,跟上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咕噜,咕噜,一路响。
“夹菜会吃。”
晚饭在夜市的大排档,四对妻妻拼了两张长桌。张清澜把剥好的虾放进身边人碗里,易钧泠夹起来,吃了,说“虾新鲜”。桌上谈笑如常,谁都没看出来——不,谁都看出来了,谁都装没看出来。
“不牵手了。”
从夜市回驻地的路上,要经过一段没有灯的堤岸。以前走夜路,她们俩的手是自动找在一起的,像两块有磁的石头。今晚,张清澜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几次碰到那个人的手背,又几次收回来。
最后一次,她鼓起勇气,轻轻勾住了那两根手指。
易钧泠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那只手就在她的掌心里放着,温温的,静静的,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行李。
张清澜握着那只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