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在行人的头发上。
夏天他会和平措坐在那儿吃芒果,沾得满手又黏又黄,平措会拉过他的手腕,伸入嘴中,一根根舔尽。那时不懂,但多年之后他时常会在孤身一人的夜晚想起平措那时的眼神,微翘的眼尾从下往上挑着看人,舔着湿湿的手指,鲜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想着想着就呼吸急促,下腹火热。
他们有时还会窜到街上,平措攥着他那几个铜板,给他买了风车、糖人、棉花糖。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完,牵着甜腻腻的手沿着屋檐走在暮色中。
最后一次,他硬拉着平措跟他进了照相馆,这家伙吓坏了,一个劲说灵魂会被黑盒子摄去,被他揪着耳朵才勉强照完。
出来后,平措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嘟嘟囔囔地念起藏经来。
照片上,身着女装的他一副蛮横的模样,揪着哇哇乱叫的少年,定格在灰白色的年代。他把那小小的照片贴身珍藏多年,靠着它强撑过之后血腥淋漓的岁月。
是的,他终究还是没有等到时光拆穿他的秘密。
乱世突然降临了。
战争令安和美好的晋陵变成了可怕的修罗场,平措的父母被倭人当街砍杀。他得知消息后第一次忤逆父母冲出家门,但平措的家已经没了,先是被飞机轰掉了一半,剩下那半很快也被铲平,只剩下一片凄凉的碎瓦烂砖。
他站在那儿,下雨了,天一点一点黑下去,侵略者趾高气扬地来来去去。
平措不知所踪。
不久后,他也要跟随父母出国避难,开船前,平措忽然出现在码头。
他们在人群中遥遥相望,大风卷起了岸上少年洗得发白的长衫,身体单薄。他看着平措,心中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瘦了好多。
我参加紘军了。
这是最后的告别吗?
他站在船头,脚下晃晃悠悠,他好想奔下去,可是他不是孤身一人,身后还有养育他多年的父母,不可抛弃。
别死。他只能这么说。
我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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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死。
快要接近离山的路了,他跌跌撞撞地奔逃着,鼻腔中满是鲜血和焦糊的味道。
要尽量跑远一点,把他们引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我会活着等你回来,带你回草原,在纳木错迎娶你,我要给你盖一个又大又漂亮的帐篷,我要和你养一大堆的牛羊,我要和你生一大堆的孩子
伤口流出的血一点一点染红了蓝色军衣,眼前也跟着出现一片模糊的血色,他靠在一块岩石上低头咳嗽。谨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被包围了。
靠近的脚步很杂乱,他引来了很多人,很好。
他抵在山岩上的身体缓缓倒下,身后的岩壁上擦出一道血痕。
终于结束了。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扫射过来,破开了血肉,穿透了骨骼。接连不断的破空声,有如滂沱大雨。
就像是那年,击打在芭蕉叶上的大雨。
等我长大,你跟我回草原吧!
涨红脸的男孩斗胆抓住了他的手腕,大声宣告:我会挣很多很多银元,会给你搭一个又大又漂亮的帐篷,我要在纳木错湖边娶你,和你养一堆的牛羊,生一堆的孩子!
平措你好吵啊!
这么想着,他失去血色的唇角却向上牵动着。
跟我回草原好不好!我要娶你!我一定会娶你!你想养黑羊就黑羊,白羊就白羊,我都听你的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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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微笑,安心地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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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