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说:“老曹的侄儿你知不知道?”
“可是以前的员外郎?”
“对,就是他。他侄儿失踪了几天,后来在塔里找到的。自从他从塔里出来,就不正常了。”
“胡说八道,我知道他侄儿,看着与常人无异。”一个稍年长的说。
“他侄儿?”
“一个白面书生,以前在阎府里头干事,疯了以后就被打发走了。”
“呵!阎府里有几个是完完整整出来的?”拿钥匙的那个说。
老五在一旁缄默。那时他常从同僚口中听得皇亲眷属、达官贵人之事,久了也识得许多人的相貌。
老五时常去死人塔下面坐着,一年四季,只要有空就去。
他会靠着冰凉而潮湿的石壁,在脑子里搜罗前时听说的朝野杂谈,把他们的关系理得清清楚楚,然后无意识地浮现出嘲讽的笑容。有时他朝着铁门哼歌,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调子钻进塔里,唤着石塔深处的残损尸骸。
不知是哪一年的秋夜,明月高悬,远处飘来了桂花香。老五望着天上的薄云,从怀里摸出一块月饼,分成了四块。他自己吃了一块,剩下的就被他扔进了草丛。细草摇晃了一下,遂又挺立起来,完全遮住了他扔掉的月饼。大概是憋着无处诉说的,也不知从何说起的故事,老五开始对着不远处的草丛喃喃自语,后来说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愤怒,直到被自己尖锐又沙哑的古怪吼声震住,他才闭嘴。
这时他回过神来,仔细地看了看周围的废墟,那些土块草木在风中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声响裹挟着雾白的月光朝他袭来。远处的树在这样的光景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在张牙舞爪地朝他奔来。脚下爬过几只黑虫,头顶飞过几只苍蝇,背后传来几声叹息。
叹息。今夜微风,只是叹息。风大时,便是成千上万冤魂的悲鸣与哭诉。
老五觉得差不多该离开了,走时,他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看铁门,里面本应是同往常一样深不见底的漆黑,而那天,他似乎觉得有孩子在里面望他,那件乳白色的短衣分明是他儿子的旧物。
这事老五没对任何人说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觉得老五愈发奇怪,他经常向人打听他家里的事情,每次描述的故事都和前时不一样。为他留意的人们本是诚心想替他打听的,后来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老五的催促下无奈编造些假话糊弄过去。
人们说老五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上了。
饭后,婆子们尤爱聚在树下说这般闲话,关于老五的故事就流传开来,老五自己也听说了些,他也只是笑笑。几位同僚见他是个老实人,刻意不在他面前说这些,平日里也应和着他古怪的问题。
一日,不知是谁的话惹怒了老五,平日里温和木讷的他竟狠狠掐住了巷里喝茶客官的脖子。
他瞪着眼,怒道:“你说!你说啊!”他的帽子掉在了地上,花白的头发被那人抓得乱飞。
老五被打肿了脸,却仍旧不依不饶。
直到众人见势不妙,恐出人命,才有人把老五拉走。
第二天,被打的人到处寻着要报复老五,只是找了好几日都不见他。
晚上,客人皆散去。
茶馆的伙计们聚在一起议论,说是他经常往废墟那边走。
“前日我见了他,问:‘那边有什么可去的?’他自然没有回答,只是叫我留意着他家里人的消息。光是他妻子的事,我就听过许多不着边际的胡话了,更别说他儿子的旧物,一样一样的听他数过,算下来也得有几十件了吧。”
“老五是外乡人,打听这些事总是应该的,你们别说过分的话。”
“你们说他哪里去了,这走好几天了,刑部那的人还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