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人还是第一次与他打交道,寻常人眸色较深,黑天里也看不出别的花来,可他不同,白脸金瞳,穿身玄色,像个行走的大灯笼。

    灯笼貌美,饶是她一把年纪,也不能盯着年轻小伙子一直看。

    她把盒子塞进他怀里,一副划清界限的态度,燕公子若有闲情,可以在这边转转,我家下人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人情地貌最熟稔。今日先早些歇息吧,家里地方不大,还得您委屈一晚。

    她搀着谢宝林往回走,话说得体面,事也做得漂亮,料想他也是通透的人,不会从她的口吻中听不出来言下之意。

    可他就是要撕破脸皮,给她看看自己昭然若揭的坏心思。

    谢夫人,有一点您说的不对,燕某做这些,不是看在敬兄的面子上。

    谢夫人手一紧,把醉醺醺的谢宝林捏得直哼哼,她厉喝一声,瞎哼唧什么,不能喝酒还要逞能,显摆你嘴巴长。

    燕回一噎,她又和颜悦色地道,我扶溶溶她爹回去,见笑。

    他紧走两步,把装银票的盒子不由分说地塞回侍女手中,谢夫人心里打鼓,手都急出汗。

    燕公子不要客气,只是些薄面。

    不是客气。他斩钉截铁,燕某做的所有事,不是为了钱,更不是看在谁的情分上。是溶溶,我心悦她,想娶她为妻。

    谢夫人被他的掷地有声砸得满头金星,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压低声音质问他,燕公子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谢家容不下你这艘身份贵重的大船。溶溶丧夫丧子,在金陵已无立足之地,你还想让她成为多少人的笑柄?

    若是脸皮薄一点的世家公子,现下就要红着脸匆匆求去,可这人不仅脸不红,还坦坦荡荡地立在昏暗的游廊里,让她看清自己眼底的决意。

    夫人只管当我说胡话,溶溶失去的一切,我都会还给她。

    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哪怕她嫁过人,生过孩子,被人说克夫克子也心生向往。燕某若能如愿,当九死不悔。

    他用轻若鸿毛的语气,说出了重如千斤的承诺。谢夫人想斥他花言巧语,可他立在灯火下目光确确,就像一块如何也撼动不了的磐石,一枝扎根土里的绿藤,一旦搬进家里,种在墙下,再想移走可就难了。

    疯子。她回到屋中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怎么招了这么个疯子进门。

    谢家在长洲县的宅子比不得金陵气派,此一时彼一时,谢宝林是被撸了官职赶出金陵,如今不过一介闲散度日的白衣。历代御史名留青史靠的是一张利嘴,一颗铁胆,还有时刻撞柱血谏的决心。谢宝林从入仕那一天起就没打算牺牲自己,他本以为凭着一身滑不留手的和稀泥本事能成功混到致仕,再当个走街串巷遛鸟逗狗的小老头安享晚年,到了不仅灰溜溜地离开京城,踩着他上位的还是死对头秦肇,叫他如何能释怀。

    听苁枝把秦氏的从中作梗、落井下石愤愤道来,他更恨不得扭头杀回金陵去,揪着那老匹夫到城门口喊,我谢宝林永康二十六年蟾宫折桂的时候,你个老王八已经落了两次榜了,国子监世风日下,你还好意思屁股一坐几十年不动窝,呸,晦气!

    可惜这辈子是无缘当面指着鼻子大骂,谢夫人安慰他成王败寇,他又气得鼻子冒烟,你读书读狗肚子里去了,这是安慰人的话?

    谢夫人一心扑在谢溶溶身上,让他这个茶壶滚去厨房对号入座,他背着手气冲冲地往外走,两进的宅子不大,他闷气还没生完就溜达到了,站在门边惆怅地闻着里面飘出来的浓浓药味,耳朵里传进一个声音,

    再过半柱香就可以端过去了,食盒里是三元一品的红浆山楂果和盐渍梅,吃药不能喝茶,让她各含一颗,多得也不要吃,甜了积痰。

    侍女捂着嘴偷笑,燕公子这么费心思,干脆自己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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