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已经是三十五岁的人,因为从来不把自己的康健当一回事,早年间弓马娴熟甚至亲征过的人,身体却算不上好,底子都快耗尽,太子总不放心。李元振自然言辞恳切地答应了,回来看皇帝。
后殿里已经一片雪洞般的冷清寂寞。皇帝仍旧倚在床榻上,拥被沉思,望着宫人方才点亮的灯,良久才对李元振语气沉沉地感慨:“已经……十年了啊,又是冬天了,他……还是没有看到梅花。”
李元振望着他,忽然一阵心酸泪意,却根本不敢答话。
咸平元年末,圣元皇后薨逝。缠绵病榻之际,他闻见了窗外的梅花香,眼神如星子般亮,含着一缕泪光,要皇帝去帮自己折一枝梅花。然后……皇帝拿着一捧红梅进来,就看见他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天李元振亲眼看见自己自幼侍奉的主人变成了一头受伤疯狂的野兽,也看见梅花上的雪水融化成泪水,花瓣委地无人收。
此后每年,宫里的冬天都很难过。已没有聪明人敢对皇帝提起梅花,皇后,就连李元振也总是回避。皇帝心中的哀痛,是一条无时无刻不奔涌的大江,滔滔不绝,没有干涸的那天,却时常决堤。李元振不敢刺激他,又不能不说话,便上前剔亮银灯,轻声道:“是呢,梅花已经开了。”
其实冬天也是金边瑞香开花的季节,因涉及皇后名讳,宫中的瑞香花全部都在紫宸殿,皇帝恨不得一年四季都见到这些花,所以此时,这后殿里就摆着两盆。皇帝看的正是它们的方向。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进了后殿,怕是不会觉得自己进了天家宫殿,帝王居所。只因这紫宸殿的一切,其实都是十年前的旧物。圣元皇后不是铺张奢侈的人,在世时做皇后也才一年,许多不合规制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之后就成了皇帝的回忆。而他留下的东西,自然全部被搬到紫宸殿,十年过去,有些尚还能用,只是也难掩岁月痕迹,有些却无法挽回。
为了这个,就有许多人几乎吓死。
皇后在世时,喜欢给皇帝做寝衣,用上好的细棉布,衣角绣上花纹,夫妻二人都喜欢这种亲手制作的贴身之物,但做得再多,也穿不了十年。若是说出去告诉旁人,皇帝一件寝衣穿了两年多,还总是缝缝补补,怕是根本没有人信。但如果说那是皇后亲手缝制,又立刻变得可信。
那件衣服最后再也不能承受更多缝补,皇帝也不敢再穿,就总是放在枕下,就寝的时候拿出来抚摸。其实三十五岁也正在壮年,可此时此刻拿着那件已经有了毛边,似乎不断在变小的寝衣,他看起来简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李元振很感激太子过来至少陪着皇帝用了膳——因为知道皇帝并不爱惜自己,三个孩子总是轮流过来陪膳,李元振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此时便琢磨着哄劝皇帝去睡。此时他也颇有为难,皇帝是从来不信神佛的,皇后刚去那两年,他日子过得实在痛苦艰难,便从全国各地召集佛道招魂,念经,上天入地搜寻了一番,却始终没有音讯。
为此,连佛道都杀了一批,此后就更加决绝,再也不信,若非朝臣和太子都苦苦相劝,恐怕还要毁佛谤道,再来个灭佛的故事。
因此,李元振并没有太多帮手,此时也只好寄希望于皇帝睡了正好可以梦见皇后——反正皇帝总是梦见的,只是并不全是美梦罢了。他只盼着人死后真的有灵,皇后仍然挂念着丈夫,愿意在这个时候来他的梦里,给他一场安稳的睡眠。
只是李元振还没想好如何开口,皇帝便怅然地抬起了手,缓慢地吩咐:“你去……”
李元振弓着身,打起了精神,却见皇帝忽然将寝衣又放回了枕头下,揭开被子穿鞋起身:“算了,我自己去吧,梅花既然开了,趁着月色去看一看也好。”
因为是皇后临终未能满足的愿望,皇帝又没有什么后宫,连父亲当年安置妃嫔的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