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救起来时,他一直死命地抱着紫披风不肯松手。夕雾好说歹说哄了很久,好不容易哄得晏怜绪松手後,她便把紫披风交给婢女,吩咐婢女把紫披风仔仔细细地洗净。
今天是晴天,一个下午便足够晒乾紫披风。
紫披风散发着皂角和太阳的香味,完全没有留下一点点红袖的薰香。它的针脚和布料却是如此残旧,甚至连边缘也裂开了,再也经受不起流离失所的折磨。
夕雾似乎知道晏怜绪需要一点时间独处,便捧着托盘站起来,柔声道:「奴婢先去准备晚膳,今天 奴婢特地命厨房做了鱼汤,给怜夫人好好补身。」
晏怜绪对夕雾的话置若未闻,只是抱着紫披风,木然看着躺在窗下的璇花。
玉炉烟细,老旧的璇花沾上鱼尾霞明,琴身暗尘侵染,如同浓妆艳抹的老女人,任是张扬的胭脂也掩饰不了年华老去。
夕雾退下後,内室里只剩下晏怜绪一人。
黄昏时暑热更盛,放在床边的雕群峰琉璃冰盆尽皆溶化。以红绳穿起的风铃悬挂在彩绘斗拱上,不时叮当作响。
火云凝汗,夏风吹来青草芳香和海棠馥郁,黏糊糊的如同溶化的甜点,吹不散渗入肺腑的倦暑。晏怜绪坐在玉箪上,不消一阵子便是汗出如浆,只觉得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无从发泄。
双耳的不平衡使晏怜绪极为晕眩,几乎无法从床上坐起来,但他还是抓着床沿,勉为其难地下了床。
他穿上金齿屐,抱着披风,摇摇摆摆地走到髹漆红木雕云蝠纹衣箱前。
衣箱里放着不少从凤临城里带过来的东西,当中包括晏怜绪的父母的牌位。
晏怜绪本打算把紫披风跟父母的牌位放在一起,然而他一打开衣箱,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樱笋的琴盒。
夕阳西下,明霞光烂,晏怜绪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樱笋的琴盒。
藏在琴盒里的樱笋已然积了一层烟雾似的薄尘,绿荫翠苔的柔和色泽无声地诉说着岁月如梭,诉说着它曾经亲眼见证的恩爱不疑。
角弦早已断开,上次晏怜绪买不到冰弦时,他便命夕雾把樱笋藏到衣箱里,之後楼月璃送了一整盒冰弦给晏怜绪,晏怜绪却没有心思再为樱笋续弦了。
指尖不经意地一拨商弦,指腹感觉到琴弦的震动,晏怜绪却听不清楚那个琴音。
以後也听不清楚了。
晏怜绪合上眼睛,竭尽全力地想要记起樱笋的琴声。
然而唯一能够记起的,却是那年初夏,那个男人把樱笋赠予自己的瞬间。
「它很适合你。」
「又在想念旧情人了?」
回忆里清冷的声音跟现实中阴狠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晏怜绪猛然睁开眼睛,他下午时落了水,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只能浑身乏力地跌坐在地上。
楼月璃站在房门外的绿橡蝎尾长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晏怜绪。
嫣红的晚霞被夜幕吞噬,化为深沉得化不开的黛紫,走廊的彩绘粉荷黄铜宫灯一盏盏地亮起来,使 楼月璃的脸容轮廓愈来愈鲜明。
楼月璃穿着一身玄黑的修身骑装,香汗淋漓的马尾任意垂落腰际,身上散发着刽子手般的戾气。 他脸颊绯红,微微喘息着,手里还提着马鞭,大约是匆匆地从往湘南的路上赶回来的。
门掩黄昏,残暑乍收,但见晏怜绪容色凝愁,眉间螺浅馀黛,眼波薄雨烟染,鬟髻春雾,绣罗香薄,更是弱不禁风。
晏怜绪默默地凝视着咄咄逼人的楼月璃,明明不曾说话,眼神里却含了千言万语。?
他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要问楼月璃,现在却觉得不必问了。
不必再为楼月璃找藉口了。
若楼月璃真的在意晏怜绪,他怎麽会明知故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