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华院中就寝,是以一盏九阴衔烛,只点了两枝,没有剔剪灯花。秦沧翎展眼望去,屋中有些蒙蒙发暗,陈设布置大抵还是当初自己离家的模样,不曾有过多的改动,但椅搭、隐囊和坐垫等皆换了酽茶般的深暗呢料;通风处支起的红泥小炉上还煨着煲药的砂罐,桌上搁了只錾花自斟壶,珐琅山茶攒盒里盛了几样还未动筷的佐酒冷盘,有糟鹅胗掌、银鱼鲊、酱瓜、乳饼和鲜剥荸荠等,旁边的书册翻扣案上,显是匆忙中随手压的,对坐上是则一些绣补用具。
见少年出来,兰时有些忐忑地绞着手中帕子——送走了人后,她只当谢阑于里间睡下了,便一直在屏外做针线活,直到陆英携了配好的药材回来。汤剂熬煎上炉后,陆英道是今夜由他温书守夜,自己就又去厨房为他温了壶暖胃的黄酒,挑选几样案菜。
当珐琅攒盒不慎重重磕在了桌上,盏碟在槅中碰撞放出铿啷声响,却不闻谢阑有任何动静,陆英察觉不对,走进内间查看,方才发现榻上压根空无一人。
思来想去,谢阑只可能是他们一道出去时离开的;可如若当真这般,那他离开也至少有一个多时辰了。岛上地形复杂,夜里黑灯瞎火的,吓得两人直冒冷汗,兰时不由暗自腹诽埋怨,这人如何不同她打个招呼便一声不吭离开,少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本想好好表现表现,谁料今夜所有努力转瞬付诸东流,纵然少爷不常发作,也怕人出了事儿他责怪训斥自己;而陆英很快镇定下来,吩咐兰时去唤醒沈夫人,自己则先沿路寻找,好在一出隰华院,便撞见了回来的秦沧翎与谢阑。
秦沧翎却不曾留意女孩的心思,只对她道:“这儿无需你了,你回母亲那边去罢。”
兰时不敢多言,只福了福身,提过绛纱灯低头退了下去。
待到脚步声渐远了,陆英压低了以屏内之人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未曾用含了虺毒、瞿麦、鬼箭羽或奎宁草的烈性方子,皆是破血祛瘀的温良药材,且时日尚短,倘若服下,修养一两旬便可大好了……”
言罢取过一只瓷碗,蒙上筛布,从红泥炉上提起砂罐,滗滤去药渣,期间,两人皆是默然不语,待到汤剂盛满,陆英突道,“你可想好了?”
秦沧翎没有回答,只是端起碗盏,走进了内间。
谢阑依然呆呆地托着那盏雁足灯,光芒映亮了他面庞,乌压压是长发与眼瞳,白惨惨是腮颊和唇瓣,伶仃一双细腕,纤莹十只指节,蜡泪溅落手背,他却是无知无觉。
挪过榻案放下药盏,秦沧翎取过了雁足灯搁置一旁,拉起谢阑双手,细致将其上凝固的烛油一片一片揭去了。
自小小体弱多病,喝药早已成了习惯,谢阑下意识地欲要端起碗,却被少年制止了。
少年生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眸子,若让巧言善谑之人来编排毁谤,定会说那尾梢的痣是前世所有为他所流的泪烙下的;然而如若似从前同他说话时那般,当秦沧翎真的望进了谢阑眼睛里,可能恁是谁人也说不出这般下作的刻薄话。
但是此番,少年却是一反常态,低垂了睑帘,望着谢阑肌肤上留下的烫痕,那仿佛是白玉中沁出的细碎红髓,又好似雪地里散落的斑斑残梅,道:“这是止孕堕胎的汤药,阑哥哥,你自己考虑罢。”
愣怔望向秦沧翎,秦沧翎却是依然不曾抬头,刻意回避他的目光。少年长长的睫毛忽闪颤动,只是低声道:“无论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不会阻拦你。”
默然良久,行尸走肉般,谢阑指尖触碰碗盏,缓慢拢靠捧托,扑鼻的滚热药气熏得双眼蓄凝泪水,安抚不久的腹中再次隐隐抽痛起来。目之所及的余光中所见此情此景,秦沧翎终是微微扬起脖颈,瞥去一眼,旋即转开了视线。
这一瞥短暂如恒河中的砂砾,谢阑却是明白了,他已无法感到心脏的跳动,仿佛行将就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