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沈追永远不会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锥心刻骨地恨着他。
沈追离开青州城时犹豫了许久。沈行风要他保重身体,自然不在话下,毕竟没人和自己过不去。但若要他安分守己却是比登天还难。
他躺在私宅里消磨了两三天时光,思来想去,决定给沈宗主一个面子。沈行风这么多年不当人,偶尔良心发现一回,还挺新鲜的。
飞回飘渺峰,沈追将坐骑栓在山腰渡口,自己悠哉悠哉地顺着青石板路踱到后山。
途经院前竹林,一股强劲气流骤然袭来,引得千顷竹林碧波翻涌。沈追向竹林深处望了望,朝震荡传来之处走去。
不过才走了几步,罡风猛烈犹如实质,令人寸步难行。沈追抬起手臂,一步踩入厚实的落叶里,顶着结实的风墙往里闯。
闷头闯出几丈,远远的一道人影伫立在林间。林间之人宽袍大袖,正阖目对着繁茂枝叶围出的一方天空静静参悟。察觉到熟悉的灵力靠近,他眼睫微动,风墙自动融出一个缺口将人拉入。
沈追正左右支绌,猛地被卸了力,险些一个踉跄。他抬起头,沈行风已近在眼前。那人微微仰着头,于苍茫翠色中蓝衣白袖,身浴天光,宛如神降。
这里与风墙外大不相同,竹林静谧无风,纹丝不动,似乎自成一个领地。无数剑意凝炼成丝,携着微闪的雷光在领地内穿行。它们锐利又柔软,不伤一物,连悠悠飘落的竹叶也不去惊扰。经过沈追时,甚至在他手指上缠绵地围绕。
这是无极剑法的最后一重——九冥。九冥乃天,天无穷无尽,包容万物。
沈追指尖搅着那缕剑意转了几个圈,看着它“晕晕乎乎”地飞走,才将目光转向沈行风。
不得不说,沈行风虽然冷僻可恶,但的确有令人高看的资本。他与多年前的开山祖师沈渊如相同,都是罕见的变异雷灵根。纯粹的灵根加上卓绝的天赋,修行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但沈行风并不满足于此。
剑宗每一任掌门都对实力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沈行风更甚。他冷静、克制且心狠。
他可以为了驾驭冲霄剑震断经脉,也可以为了淬体一遍一遍跳下医仙谷的化龙池。
他比任何人都刻苦,所以一日千里,无可匹敌。
只可惜,世人眼中的天才有个美中不足的地方。沈行风先天不足,魂魄虚弱。
那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无法根治。脆弱的魂魄承受不了过于强悍的实力,这个病注定他只能止步于人界巅峰,无缘仙途。
沈追扯了一片竹叶,叼在口中吊儿郎当地看着他炼功。剑意飞舞了一会儿,若有若无地向沈追身上靠拢,不少闪亮的银蓝色丝线在他衣襟袖口里穿梭。
沈追只看着沈行风,无心去管这群东西。说实话,他从来都看不懂沈行风。无论是他明知飞升渺茫仍然执着,还是他毫无缘由地帮助沈荞。
他嚼着竹叶柄出神,视线里的蓝衣人慢慢睁开眼,“兄长。”
沈追被这一声轻唤拉回神,就见沈行风踏着落叶慢慢走到他面前。无数缠绕在沈追身上的剑意立刻抽出,带着淡淡蓝光飞涌向沈行风的胸口。
几步之间,剑意已全部收回。最后一点蓝光消失在衣襟时,沈追听到他问,“兄长有话想说?”
沈追与他的目光对视,只看到狭长凤眼里一片冷淡漠然。沈追吐了竹叶,站直身子道:“沈荞的事,谢谢你。”
沈行风轻轻阖了一下眼睫,对这句道谢反应很淡,“兄长太过生分了。”
生分?沈追不知他和沈行风何来的生分,他们之间的情谊本就少的可怜。对于沈追来说,这句“谢谢”根本算不得道谢。他的恨不应该掺杂任何杂念。
沈追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