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放暑假吗?”我继续手上的工作。
“听说她好像休学了。”阿奇说。
“休学?”我放下扳手,转过头来看着身后那依然在大口喘气的阿奇。
阿奇耸耸肩,示意他也不清楚事实。
“想当医生果然没那麽容易吧?”我说。
小镇的生活风平浪静,每当因为事件而起了什麽涟漪的时候,众人似乎都很捨不得让这阵涟漪消退。关于杨晓慧归乡的故事,有很多种版本,例如有人说她父亲经商失败而无法继续供她唸昂贵的医学系,有人说她母亲似乎得了轻微的精神疾病让她不得不回来看顾母亲,更有人说她或许在学校被人搞大了肚子、不得已才回到家乡休养。不过,因为没有什麽人见得到她们母女俩本尊,因此这些故事都没无法被验证。
我对于这些故事不太感兴趣,却很想看看晓慧本人,我想知道这两年来她是否有所变化,是否还是像以前那样漂亮?
晓慧牵着家裡的摩托车来到店裡的那个早晨,我才刚拉起铁捲门,手上还拎着巷口买的烧饼夹油条。虽然距离营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但我什麽也没说,沉默地接过了那台老车,开启油压升降台自顾自地替她检查起机械构造。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乱,应该是晓慧先对我说话的。
“你难道不想离开这裡吗?”晓慧穿着碎花洋装,半倚靠在一台破铜烂铁上,看着从凉鞋露出来的脚趾,好像在对地板说话。
那个早晨很安静,这个小镇的每天早晨都很安静,但我仍当作我听错了,热练的拆解油箱。
“我想要离开这裡。”见我没反应,她说。
我转头看向她,我想我就是在那时候掉入了她的陷阱裡。
之前因为没有将她当作生活在宇宙同一维度的人,所以仅仅是将她视作会刊登在地方小报上、成绩优秀又长得美丽的少女偶像般看待,然而直到此时我才真实的看见了她的眼神,她直勾勾的盯着我,和她说话的语气一样,即使戴着厚重的圆框眼镜,她的眼瞳裡充满了坚定的情感。她的双颊粉嫩,乌黑长髮笔直地落在肩上,我没有参加过明星签名会,但我猜想那些见到偶像本人的歌迷应该与我的心情雷同。
“妳想要去哪裡?”我愣愣的问。
她见我回应了她的话语,嘴角泛起了笑意。
“林明。”杨晓慧说出了我的名字。
“妳认识我?”我故作镇定的问。
“这个小镇裡,谁不认识修车店的林明?”她伸手将一边头髮拨到耳后,笑着说,我这才发现她的牙齿上装了金属矫正器。
我点点头,表示原来如此,其实是我脑裡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回应比较洽当。
“我去买书的时候,书局的张文奇跟我说,你觉得这个小镇很无趣。”杨晓慧说,似乎试图解释她为何对我说出方才那句话的原因。
“…这不是很明显吗?”我低声说,在心裡咒骂了多嘴的阿奇一番。我的确不止一次在朋友面前说过这裡是个停滞的小镇,几十年来毫无长进,我相信未来也不会。
“我要去找父亲。”杨晓慧说。
那天下午,杨晓慧没来由的跟我说了她的故事。杨晓慧的母亲在这裡出生,但还未满一岁就与家人迁移到了都市裡,直至长大,年纪轻轻就认识了她的父亲。母亲未曾与晓慧说过父亲的任何事情,连名字、长相都不知道,晓慧理所当然跟了母亲的姓,只要晓慧问起父亲的事,母亲就会变了个人似的发怒,开始摔坏家裡的物品,并命令她跪在地上一整夜。聪颖的晓慧当然尝试过许多方法寻找关于生父的蛛丝马迹,然而所有关于父亲的事物完全没有在家裡出现,这样的景象让她不寒而慄,她觉得母亲似乎就是想让她觉得,她的父亲根本未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