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近不远的距离,圆圆的瞳孔映出安娜沉思的侧脸。
壹(四)
半个月后的上午,一只断线的风筝落在祀堂合欢树上挂住。第一个发现它的是安娜,没见过风筝的她紧紧盯着这只纸蝴蝶,“什么东西?”
“娘——”奶声奶气的叫唤,紧接着传来咯咯咯儿童尖尖的笑声,花名为“熏”的女人直起正在汲水的腰,“呀,是风筝!”
“风筝……”安娜和孩子一样好奇。恰巧祀堂里最会爬树的顽皮少年满头大汗的跑过来,微微一愣,“我来!”用和猴子比也不相上下的灵巧速度爬上树,摘了风筝放到孩子面前。作为小小的谢礼熏给他刚打上来的冰凉井水洗脸,少年憨厚又害羞的笑,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偷偷瞅她。熏和少年只差了四岁,她是祀堂里公认的最美丽的女人。
蓦地,熏眼神一亮,从孩子手中拿过风筝,突然捂住嘴,“……伊君!”顾不了少年和水桶,拿着风筝的她一把抱起孩子就往后堂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风筝上的字不能让人看见!
少年和安娜同时一楞,两个不识字的人!
安娜心头一跳,随手摘了朵合欢花捏在手里,等到顺风吹来的时候才跃下树去找玖攸。腾空移动的花朵没有使树下发愣的少年起疑。直接穿墙而过,异物通过身体的感觉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果能起这玩意儿的话。
玖攸的原型像一头大羊,两只卷曲且坚硬的角,白色柔顺的毛发覆盖全身,四只锋利虎爪。饕餮喜欢将食物一口吞,不嚼,所以嘴巴特别大,好在牙齿并非具有肉食动物的特征,不至于太吓人。玖攸趴在祀堂最里间的冰凉地面上睡得很熟,如果没有安娜,他平日里非吃既睡,不理俗世,但胃口要比现在大多了。安娜怎么喊都喊不醒,只能出下策揪他毛,可惜安娜修行不够,揪了半天一根山羊胡子都没揪下来,倒是玖攸打了个喷嚏吓她一跳。总算醒了。
“啊哈——呜,啧啧……”大大的呵欠,玖攸变回人形,睡眼惺忪的问,“什么事……娜娜?”
“私自下山,会发生什么事?!”
“你想下山吗?可以啊,你的话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不是我,是这祀堂里的人!”
“哦……”玖攸揉揉眼睛,连打两个呵欠,眼角残挂着泪珠,“祀堂门槛那儿设有结界,有人出去我会知道,知道了也就……哎呀,肚子叫了,好像最近都没吃过什么东西啊!堂子里记得有个人活过80了对吧……”
安娜脸上一阴,她当然知道玖攸要干什么。就像人饿了要食用谷麦,神饿了照样要吃东西。
“用他暂且填填胃吧……说实话,45岁以上的人就没什么好味道了,瘦子和男人更不好吃……唔!”玖攸耸耸鼻子,“来了来了!这香味,妙龄的女人,三十多个呢!……集体上山?”顺着安娜闻不出的气味,玖攸飘也似地飞到祀堂入口。安娜连忙追出去,但速度要比玖攸慢上许多。
看着玖攸这副沉迷的贪吃相,一个想法刹那间出现在安娜脑海:莫非……是那个男人的计策?!糟糕!平日里真不应该抑制玖攸进食!
贪食,是饕餮的天性。而饥饿,是令饕餮丧失智力的敌人!
现在,安娜已经拦不住玖攸了,无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变回原形,飞扑下坡,享受身为神的待遇。第一声尖叫响起之时,安娜眼睁睁的看着熏抱着孩子冲出祀堂门。混乱中她会有不小的几率能成功逃下山坡,回归世俗生活。安娜知道结局,从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神起就知道结局了。
但是,她无能为力。
回到天井,站在树顶松开手中的花,淡粉色的花已被捏碎。安娜的右掌搭在一截手臂粗细的树枝上,低低的嗓音盘旋着悲哀,“玖攸,杀了她吧……在他们相见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