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宇重重,宫院深深,他与梁俭乘马车从南宫门到北宫门,松柏如山,却未见一缕人影。若非有梁俭在侧,这地方真像座阴森鬼城。
回府路上,看着马车小窗外一轮圆月,梁俭与他说,若觉着压抑,往后中秋宫宴不来也行。
高芝龙道,这如何可以?这不合礼数。他情真意切:“我并不觉得压抑。能与殿下的家人亲近,能看殿下一家团聚,我十分开心。”
“你当真如此想法?”梁俭的面容一半在月色中,一半在马车的昏暗里,待他笑着转过头来,便整个人映了在明亮的月光中,“不过我倒是认为回宫去赴那宴席有时挺烦人的。那宫宴有什么意思,父皇只爱陪着昭妃,喝了不过一盏酒便走了,余下我们几个兄弟在听母亲唠叨教训,毫无赏月情致……明年中秋我便称病不去了,只与你在府上看月亮。”
“这、这怎么可以?”高芝龙诧异地看向梁俭,“皇家家宴,如何能不去?您可是太子。”
梁俭笑道:“是,我可是太子,我说不去便不去。怎么,太子妃殿下,你要忤逆太子了?”
高芝龙拿他没办法,低头道:“您……您如果只是想与我在府上看月亮,大不了下月望日我与您在府上观月便是了。”
“好,那太子妃约了下月与我赏月。以后年年九月十五便是倦飞与我的中秋节。”
高芝龙自幼受高府冷落,惯了察言观色揣摩人言,他少顷便反应过来,这是梁俭看他在那中秋宴上不开心,特意说来解他苦闷的。
他一时苦楚酸涩,一时又心甘意洽,种种情绪横溢心中。
然而九月十五那日,梁俭压根没回府。一直到十七,他才乘着马车徐徐归来,与那几位朝中新晋的年轻文官在门口又是谈笑风生又是依依惜别,好一会才迈了步子进来。
“倦飞,那王震兮与谢明丘虽狷介狂生,可不仅有诗才,还有治国之能,与我更是意向相合,变法新政,势在必行……”梁俭过了影壁,又转入回廊,步伐轻捷地走向寝房,想与高芝龙说道说道他两位新朋友。
今夜无月,云雾袅袅中,仅仅露出一二晚星,梁俭见了那点星,便想起高芝龙那双羞怯的眼睛。他初见高芝龙时,只觉高芝龙似江南的湖中新月,清新明净、婉约朦胧,成全了他年少时读过的所有诗词歌赋中情之一字的意象。哪像如今,开口谨顺恭谦,闭口贤淑守礼,说完教化,又要叮嘱他太子位重,一言一行都关乎荣辱升沉。
唉!……
“倦飞?”梁俭转过那架小山叠翠屏风,在屏风后看到了高芝龙。
只见他伏在案前,人是梳发净面了的,却将头歪倚在白臂上,提了一只鸟笼在逗弄那笼中金丝雀。高芝龙伸了支毛笔进去戳那鸟儿,那鸟儿受了惊,便一个劲挪转腾飞,可这鸟受困笼中,再扑翅膀,也飞不了三寸高。毛笔尖染了一线红,是鸟的血。
梁俭见状,赶紧大步来提起那笼子,搁到一旁去,急问他道:“倦飞,你在干什么?”
他四下打量,看见地上翻倒酒盅数只,又瞧见高芝龙面上两片酡红,梁俭这才反应过来高芝龙喝醉了酒。
高芝龙仰起脸来,抬着下巴颏,露出个喝醉人的痴笑来,问他道:“太子殿下,您可还记得今日是何日,昨日是何日,前日又是何日?”
“今日九月十七,昨日九月十六,前日九月十五。你问这做什么?”梁俭顿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嗫嚅道,“前日我忘了。我……外公给我引荐他两位门生,我不得不见。他们又确是有一番抱负,亦有国能,我便……”
他忙扶住高芝龙,道:“你怎么喝了这么多?我令人煮解酒汤来给你。”
高芝龙挣开了他,仰着脸,笑看着他,道:“十五那日,我从月升等到月沉,从天黑等到天亮,十六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