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过文化人,贺远算是念书最多、最有出息的一个。在冯玉珍眼里,大学老师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是人上人。自己儿子是没命进那人上人的地界了,但能和这人上人做朋友,她打心眼里觉得高兴。无意识地,她感喟了好几次:“远子他爸一直佑着他。”
不知苏倾奕听出什么没有,贺远心不领静了。他想他爸若真的有灵,在天上看着他,能由着他这么“不学好”吗?由着他哄瞒家里。他突然后悔就这么急急可可地把苏倾奕领进门,让苏倾奕跟着他欠这种摸不着的债。
给母亲碗里夹了几筷子菜,贺远意将话头岔过去。可刚岔过去这个,又来一个。还不如这个。他就一句没嘱咐到位,母亲的老唱本就唱起来了。她问苏倾奕成家了没有,这么一表人才的小伙子,短不了姑娘追。
“又来了,打听人这干吗?”贺远不停给母亲的碗里添菜,想赌母亲的嘴。
没堵上。母亲啧他一声:“给苏老师夹呀,甭管我。”
苏倾奕笑了笑,说:“我还没成家,不急。”
“有对象没?”冯玉珍接着问,压根不睬儿子的脸色。
贺远心里好无奈,他是想让母亲不把苏老师当外人,可也不是这么个不当法。愁死他了。
还是苏倾奕稳得住,似看非看地给了贺远一眼,对冯玉珍说:“有了。谈了一阵了。”
贺远见他没有太笑,果然,他不忍对着长辈说这种不肖的实话。他看了贺远的那一眼,已经是他们在自己和对方家人面前,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坦诚了。贺远心口猛跳几下,却在下一秒,让自己妈一句话砸没了劲儿。
冯玉珍说:“瞅我们远子,还不知哪年哪月能让我抱上孙子呐。”
后半顿饭,贺远一直留心苏倾奕的表情。他明明提醒自己:别老看,别老看,别老管不住自己。就是管不住。他投去的大部分眼神被苏倾奕接住了,余下一小部分,苏倾奕有意识挡掉了。两个人总得有一个管得住自己。
贺远想着,赶紧吃完饭,赶紧走吧,母亲不一定又说出什么来。
结果却没有走成。人说七月天孩子脸,一时一变,几声雷响,哗哗下起雨来。冯玉珍跟贺远说,不行让苏老师住一宿吧,这雨听着不小,出去准淌水,别把好好的皮鞋泡坏了。
这一来,澡堂也去不成。贺远烧了热水,两人在屋里擦了身,就这么躺下了。怕潲雨,贺远把窗户掩上大半,留个缝过风。还好是双人床,扇着扇子,心静自然凉。
扇子在贺远手上,扇得有一搭没一搭。他另一只手和苏倾奕握在一起,这让苏倾奕想起来问他:“那表怎么没见你戴了?”
“噢,我搁起来了。”贺远指指墙边桌上的小方盒子。他就在刚收到时戴了那么几次,不习惯,总觉得手腕上多了个不属于他的东西,连带着那手也不像他的了;到车间再让孟晓昆追着瞎打听,他干脆就没戴了。
“车间太乱,有时候干活没轻没重,也顾不上,一不留神就磕了碰了。要摘了放哪儿吧,我又怕丢。”
“我买的时候没想这么多。”苏倾奕挺懊恼地啧一声,“早知道不如买支钢笔,你上课正好用。”
“其实我也是怕我妈看见。”贺远说,“我妈那眼睛成天盯在我身上,我身上多个什么少个什么,就是她一眼的事儿。她要知道我收你这么贵的东西,准得呲儿我,还得让我给你还回去。”
“是我考虑不周。那就收起来吧,别让伯母看见。”
“不戴她就看不见,她不来我屋。”贺远说。说完不知想到什么,嘿嘿笑了两声。
苏倾奕纳闷:“笑什么?”他不说,苏倾奕越加好奇:“到底什么?”
“我说了你不许笑话我。”贺远提前声明。
苏倾奕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