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真是有底气了啊。

反倒让苏倾奕给呲儿了。苏倾奕说他真坐得住,也不说上厨房看看去,帮着干点什么。

    “我怎么没干?”贺远说,“那炉子不是我烧的?煤球不是我搬的?”

    苏倾奕听他这么不着调的口气,直笑:“你也就干点粗活了。”

    “哎,粗活细活都我来,往后我照顾你。”他话接得那么自然,给未来做了多少打算了?

    苏倾奕说:“噢,什么都你来,我是废物?”

    “你是我媳妇儿。”

    “贺远!”苏倾奕眼睛直朝门口张。

    贺远说:“没人听见,就在家叫。在家也不让叫?”

    苏倾奕不说话,睨着他。

    “真不让叫?”

    “瞎叫。”

    明明一点也不瞎。贺远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翻腾这个称呼。要是他和苏倾奕能结婚,他早对母亲摊开说了,热热闹闹办一场喜酒,给家里再添一口人多好?也省了母亲一看见胡同里谁家娶媳妇嫁闺女,回来就那样一脸盼地瞅他。

    为此他不止一遍地叮嘱母亲,苏老师再来家里,别动不动就把话头往对象上牵,苏老师不是胡同的张婶儿、徐大爷,也不是车间的孟晓昆,人家知识分子面皮薄,听不惯这个,人家讲究那什么……隐私。

    母亲不懂什么叫隐私,但好歹把儿子的不乐意听进去了。从苏倾奕第二回上门,她就不问了。可不问是不问,改絮聒贺远了。贺远的心顿时成了检验室的天平,这头落下去,那头抬起来。

    这吃着团圆饭也没忘了老一套。从哪提起来的呢?哦,从贺远他爸。冯玉珍说她像贺远这么大时都嫁给贺远他爸了,贺远这八字还不见一撇。又说头些天张婶儿给张罗过一个姑娘,问在哪上班?在粮店,正式工,吃公家饭的。多好哇?贺远死活看不上,嫌人家就念过高小。

    “高小还不够?人好、能干就行。再说,不也托着你高点儿嘛?”冯玉珍一双眼在两个年轻人之间忙活,看一眼苏倾奕,看一眼自己儿子,“苏老师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话说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那女的成天高你一头,你日子也不好过呀,上丈母娘家都矮一截儿……”

    贺远受不了了,一想到这些唠叨他要无休止地听下去……肯定是无休止,因为他想不出道理堵母亲的嘴。他真不想听,可是有什么办法能两全其美地解决这局面?没有人教给他。苏倾奕也教不了他,苏倾奕在这门功课上不及格。

    饭后贺远送苏倾奕去车站。一路苏倾奕都没怎么开口,贺远以为他到底是不高兴了。唉,这节过的。

    “你别听我妈瞎说,我谁也不见。”

    “其实见一见也无妨,就是个形式。”

    “你说反话吧?”贺远站下来,拉苏倾奕也站住,“咱俩都什么样了,你要是不痛快就说出来,要不然你掐我也行。”

    “我掐你干什么?”苏倾奕嘴巴笑着,眼睛有点愁,“我就是……其实你母亲有什么错呢,一点错也没有,她就是想你过得好。”

    而这个好又是那么朴素,那么容易就能抓到手里。人人都能抓到啊,胡同里那么多人家都行,她的远子只比他们更能干。

    “那谁错了?”贺远问。

    真是个天大的难题,顶顶尖的人才都答不上来。老天都答不上来。不然它怎么就发生了?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它的门道,有门道的东西就有它的路走;那路不是完全堵死的,哪怕是拱到悬崖边,那崖底下也有水,有树,有不知道是什么的一大片未知托着。

    就为了这片未知,他又把苏倾奕带回家,一次、两次、三次,父亲没来找他算账,没出现在他的梦里。他至少还没站到悬崖边。

    “你后悔吗?”贺远又问,“当初和家里闹翻。”

    “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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