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晟鲜少有不听林禾鹊命令的时候,譬如此时。他说起遇见林禾鹊母亲之时,是在七八年前,十几岁上,他不记得——作为乞儿,他对年龄和名字都没什么概念——偷了一个漂亮女人的荷包。
他的手刚离开那令他惊异的柔软细腻的布料,就被一只更柔软的手扭住,而后揍了一顿。
乞儿满心不解,他力气极大,长得也高,在女人面前却只能做块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猪肉,逃脱都困难。
女人揍了他后给他吃了顿饭,问他愿不愿意有个正经活计,回报是以后都有饱饭吃。
他心想自己总归不会吃亏,欣然同意。
女人,后来为称呼方便,让钟晟叫他“林夫人”,给他起了新的名字、置办新的衣服,安排他到一家店铺做活儿,还抽空教他武功。
林夫人会定期让钟晟给雁望山的人送信。钟晟很长时间内都对雁望山的势力一知半解,他只知道山上有群神神叨叨的人。
“大约三年之前,她给我了这个牌子,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三年之前,执一教拿下中原几城,大败武林盟,正是如日中天。与此同时,林禾鹊与母亲断绝联系,父亲重伤,几月后不治离世。
林禾鹊想起母亲教他的一句话,“勿谓言之不预。”
她是否早预料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后的盛极而衰?
林禾鹊有些混乱。既然她决定与他们一刀两断,又何必安排多此一举的后手?
也就是钟晟这人老实,才心甘情愿被母亲支使。
“嘘,好像有动静。”乔铭出言提醒。他在两人说话时,一直注意四周风吹草动。
林禾鹊抿了抿唇,忽而站起身,抽出乔铭佩剑,砍了几下周围长势茂盛的野草。他抱起碎草叶盖在钟晟身上。
钟晟被埋在草堆中,露出一双圆眼,睫毛还挂着叶片,十分滑稽。
林禾鹊低头看着他道:“谢谢。”林禾鹊作为教中圣子,后来的教主,不能与一般教众私自结交。钟晟虽与他接触不过百日有余,却算得上他唯一的朋友。
钟晟朝林禾鹊炸了眨眼,林禾鹊站定,回以执一教中“赐福”之礼,而后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我们就这么……走了?”乔铭与钟晟说不上存下什么交情,但好歹同路这些天,心下像被那一从丛枯草扎得不适,毛刺刺的。
“生死有命,主会赐福于他的。”林禾鹊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风中飘过来一样虚弱。
乔铭看了他一眼,林禾鹊目光黯淡,像被淋湿的喜鹊尾羽。
刺痛的感觉更深,乔铭思索一会儿,安慰林禾鹊:“我们在路口那打斗痕迹明显,或许淮清子道长看到,会进山来寻。”
林禾鹊勉强笑了笑。
希望钟晟离开他后运气足够好,不被李元膺几人发现,还能被淮清子找到。
他们一路向前,直至前方无路。
夕照将尽,暮色将群山染出一股冷意。
乔铭道:“天要黑了,在这走太危险,我们还是找别的路。”
林禾鹊握住他手臂。
“阴魂不散的东西又来了。”
二十七
“看起来,这回是老天有眼喽。”
李元膺语气轻松,确实皮笑肉不笑,目露凶光。
他对林禾鹊感到厌烦了。是的,厌烦,或许还有一点气恼,林禾鹊还不值得他愤怒。在魔教蛰伏的多年似乎已耗尽他这辈子的耐心,对于林禾鹊这样的小辈,一开始就不该给他好脸色看。李元膺后悔他起初的多礼了。
他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归化?李元膺想,如果林禾鹊顺从些,他不介意在武林盟的老头们面前美言几句,毕竟他名义上,做过林禾鹊的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