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慢走!”乔铭一直送董大到门外。
乔铭无奈道:“他们一开始误会了,我也不知作何解释,索性装一装,也不费事。”
林禾鹊心知肚明,却仍是不爽道:“哼。”
过了一会,林禾鹊又道:“等等,他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乔铭解释道:“民风淳朴,是有些不拘小节。”
林禾鹊冷不丁问:“他们知道我……”他莫名扭捏起来,“那什么了?”
“啊?什么?”
林禾鹊不满地瞪了乔铭一眼,舔了舔干裂的唇:“就是有,那什么嘛。”
乔铭恍然大悟:“是。这也没办法,虽然那个郎中资质平平,但此种脉象还是不难看出来。”
在林禾鹊尚未苏醒的几天,乔铭为此事很是愁掉了几根头发。
虽然毫无悬念,但从外人处他彻底确证了林禾鹊有孕的事实,乔铭仍不禁有几分恍惚。
林禾鹊睡的石床上铺了厚重草席,乔铭盯着一角干草,一口气说道:“总之,他说你得静养,不然有滑胎甚至殒命的危险。”
乔铭终于说出这几句话,几乎冷汗涔涔。
在林禾鹊腰间不甚明显的弧度之下,是他的子女……乔铭不知道正常的夫妻得知即将有子后是何心情,以将有孕称作“有喜”来看,该是兴奋、激动、喜悦等一切能让人不自觉笑出声来的情绪。但乔铭只感受到深深的恐慌与惊惧。
他简直害怕直面林禾鹊。在林禾鹊昏睡的几日,乔铭几乎希望他晚些恢复意识,给他多一些消化的时间。
他此前并不了解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直到被郎中耳提面命过妇人生产要经历的千辛万苦,乔铭才惊觉这种联系多么——他第一反应是,可怕乃至残忍。而他曾以为单纯的行程,也变得愈发复杂难言。至少他不可能再如预想一般,完成任务后心安理得地离开。
而林禾鹊听罢乔铭的话,单手抚上小腹,兀自冷笑一声:“它才没那么容易死,这东西聪明着呢。”他顿了顿,声音微弱如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没试过?”
乔铭被林禾鹊轻柔却寒意逼人的口吻刺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又听林禾鹊继续道,“想来大约是我所修功法之故。”
以及某种指引。
林禾鹊似愤慨又似讥讽的情绪只昙花一现,他语气平静地解释一句,对福祸不明的事实照单全收。
乔铭却是坐立不安,找了借口从呼吸不畅的屋子中落荒而逃。
三十四
林禾鹊昏迷之时,乔铭与当地人闲聊得知,这里的人都是从山外河畔一个名为董家店的村庄迁来的。董家店中原为董姓世代所居,与隔村的周姓互结秦晋,后来合并为一村。
村庄的生命漫长又脆弱。
前几年年景差,遇上旱灾蝗灾,朝廷又苛捐杂税,里长族长不知所踪,村中老幼接连病亡。族长之妻周亭见状,带着余下的村里人躲进山里,自立山门,以私贩矿石为生。在走投无路时刻,周亭从家中翻出一个青铜制的、布满铜锈的镐头挖出第一块铁。镐头在第三次夯向山体时寸寸碎裂,像一个筋疲力竭的神明,为祂的子民提供最后的庇佑。
周亭把那镐头的尸体埋起来,在上面立了个碑,董家店村自此更名为“铜镐寨”。
虽改村为寨,但寨里的仍是原先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人,只是改换了生计,仍然像名字一样朴。这个年代,类似的名字很多:铁斧帮、长枪派等等,都由浇薄世道中东躲西藏的村落所组成。
质朴通常伴随着愚蠢难驯——林禾鹊见乔铭心情尚佳,咽下尖酸刻薄的评论。况且盐铁私营向来是重罪,民间私自开采矿产与之无异。这里的人是遭过难的,绝非表面上那么好相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