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你到底是谁

生的,他们被母亲裹在背上,他们的父母也曾被留在大山里的老人裹在背上。

    杜夏两手手掌心都是皱起的布料,他把这背带举到鼻前,埋头狠狠一吸,好像那上面还有儿时的味道。杜浪出生后,他母亲腰上的旧疾复发,不能裹这种布带到背上,也很难下地干活,这块布就裹到了杜夏背上。杜夏总是边哄只会哭不会说话的弟弟,边种田插秧,一天下来腿根都溅有淤泥,杜浪的脸白白净净,瓷娃娃似的,张着一口没牙的嘴冲杜夏咯咯地笑。

    杜夏当时也上学了,识字了,布带上那几个字是他自己缝的,一生平安顺遂便是对这个弟弟唯一的期望。

    后来他只身来到蓉城,第一年没赚到什么钱,连温饱都是问题,他有一回饿昏了头,在街上看到一个用同款布带背小孩的女人,他看痴了,跟着那个老乡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直到小孩笑了一声才回神,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弟弟,他的弟弟还在老家,他得在城市里混出个人样,他才能再见到弟弟。

    杜夏万万没想到杜浪会把这种东西贴身带着,还带到了学校里。依稀记得三年前帮杜浪搬宿舍,他的衣柜底部是斑驳的,需要摊块布遮盖住,杜夏能闻出布带有木屑的味道,说不定就是用在那里。

    杜夏一时百感交集,他听到何筝问:“就不怕杜浪又发脾气,说你乱动他东西?”

    杜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向何筝,又是撇嘴,又是嘴角勾起,又想哭又想笑,感慨万千,无法言语,良久才问了句,“你们之前在路边都聊了什么啊。”

    何筝这次彻底放下筷子。

    他侧坐,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正视跪在地板上的杜夏,他没开玩笑逗弄,而是直截了当,从语气和表情都很认真。

    “你弟弟希望你也能继续读书。”

    杜夏:“?”

    杜夏懵了,何筝又说:“你知道gap year吗?”

    杜夏更懵了。

    何筝说的中文他都没听懂,还夹起洋文了。

    他的错愕反应还挺在何筝的意料之内。何筝那本神秘的口袋本于是又现身了,翻到中间后被何筝举着,朝向杜夏,那十来页里全都有地图贴画,空白处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字扭得一个圈接一个圈,杜夏看了好几页,才意识到那些是外语字母,何筝肯定写得很顺手,所以才会这么潦草。

    何筝说,这些才是他原本打算去的城市。

    在何筝的叙述里,他高考失意后选择出国,随家里做生意的亲戚来培训机构林立的蓉城学雅思托福,并于今年年初拿到欧洲某高校的offer。何筝并没有立即去报道,而是想gap一年游历祖国的大好河山,再离开去欧洲。

    何筝还说,这种生活方式在欧美学生里很寻常,性质和穷游的背包客差不多,当然不可能坐飞机。大卫村就在蓉城的老火车站附近,何筝本来是要去坐绿皮火车离开蓉城,路过这个久闻大名的“中国第一油画村”,就心血来潮走了进去,也算是打发等车的时光。

    就这么遇到了杜夏。

    杜夏太过于震惊,以至于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震惊,非常冷静地问何筝为什么谎称是离家出走的农二代,而不告诉自己实情,何筝笑了一下,说自己的专业需要做田野调查,大卫村的油画产业生态是个很好的调查样本,他想融入其中,说不定能写成一篇入选期刊的人类学论文。

    他一本正经说得很真,连杜夏都不知道大卫村里到底有多少商铺和外来人口,何筝轻描淡写抛出一个又一个数字,杜夏听了也不可能去取证。

    绝大多数时候,何筝看谁都用一种观察的目光,仿佛置身事外从未来过,格外淡漠,姑且算何筝真的是在实践和应用人文学科的方法论,杜夏还是想不明白,眉头紧皱地问:“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1】【2】【3】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