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露重,江风湿冷。
宴云独自在码头沿岸踽踽而行,身边偶有忙碌的脚夫、行商往返。行色匆匆,与白日看起来并无太大分别。
一路上宴云尽量使自己表现得羸弱柔顺,边走边看,一面将备好的说辞,在腹中翻来覆去理顺了好几遍。
最后行至一艘尚未歇业的渡船附近,她迟疑着停住脚步,隔着不近不远的江流,用怯生生的语气,同船家问候,并在获得答复后,明确透露了自己近日准备离开余阳,想要租赁下船只,北上访亲的意图。
船家年逾半百,遇到深夜主动上门的生意,自然喜笑颜开,虽见不到宴云面目,但观其风姿衣着,显然不是穷困之辈。
于是乐呵呵应承下,忙不迭收下定金,你来我往间就此话上了家常。
这一来则正中宴云下怀,遂兴致勃勃地从最初来余阳城游玩的兴致,说到北上省亲的打算,路途见闻、思乡心切,乃至为何白日里没想起雇船,偏到了晚上才来寻的因由,一并交代个七七八八。
交谈的内容说来寻常,然而夜半孤身的女子、腥腻趋附的桥栈,此时此地此景,落在旁人眼中,亦多少显得有几分突兀。
蓦地,一阵凄冷的江风掠过江面。
船舱壁上挂着的油纸灯笼,随风摇曳,惨白昏蒙的光影影绰绰,胆子稍小的,还真能被这阴恻恻的氛围唬上一跳。
凉风掺着呼哨,寒气从脚底蔓延。
宴云也适时顿默一瞬,琢磨着时间耗得差不多了,假装瑟缩一下肩膀,仿佛从方才热切的攀谈中回过神,意识到孤零无依的冷清境遇,便急匆匆约定好第二日行程,拖起步子,快速往回走去。
帽檐下的轻纱,随着她离去的步履微微摆动,露出一线精致无暇的侧颜,角度刁钻,引人遐思……
紧跟着,宴云下脚不知是被石子绊了还是怎地,身子突得一个趔趄,遮挡了半个身形的纱幕便齐齐向后散去……仓遽间,那如柳丝般婀娜曼妙的身姿,以及清冷、极艳交相辉映的容色,都被深深照见在幽黯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