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飘雪,轻风拂过山峦。恍然间还能听见山脚传来欢笑,然而雪下的灵魂早已安睡多年。
“你说得对,”兰登声音嘶哑,“是我杀了他。”
如果没有他当年的一时任性冲动,就没有早死的胎儿,安西尔不会发现,崔弗也不会离开庄园来到这里,更不会遭遇劫难。他是灾星,是让所有人不得安宁的元凶,是原罪本身。
“这就是全部了。”雷蒙德闭上眼睛,雪风扑面而来,眼角湿润几乎冻结,“你要怎么办呢?”死者长眠,而生者仍受折磨。兰登将终生有愧于不散的阴魂,而他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我要安西尔偿命。”
“你疯了。”
素来讲礼的雷蒙德很少会打断别人的话。这是第一次嘴比大脑更快行动,因为在思维深处,已经对这个荒谬的句子作出条件反射般的反对——安西尔是真正的怪物,是就连他面对时也会膝盖发软的恐怖帝王。
“杀人讲一命换一命。”兰登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玩笑意思,“崔弗不让我死,我赔不了他。但我孩子的命,要他亲自来还。”
“你能做什么呢?拿把刀冲到他面前?”雷蒙德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刻薄,“知道他遭遇过多少次暗杀吗?你也最清楚他身边的保镖有多少。连最成熟的杀手都拿他无可奈何。”里德尔提过,安西尔在所有的组织里都值钱极了,但几乎无人敢冒险。老人虽年高,心却极细,不漏出一点破绽。
“和我结婚。”
晴空万里,却若有惊雷。大脑思维比这雪原更加空白。
“我的存在会给你提供接近他的完美机会。”兰登说,“他对你的信任现在已经初步建立。如果我们回去后顺水推舟,不会引起任何怀疑。我知道老狐狸很难对付。所以你也会得到你想要的。十年,我是你的Omega,你可以标记我,或者随便拿我怎么样。除了孩子以外。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接近他,卸除他的防备,然后杀了他。”
他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热得像冰碴。栏杆很冷,寒气自掌心传来,冻穿了雷蒙德的血管。
“他是我的上级,你的父亲。”他千言万语,最终只堪堪吐出一句,“是个怪物。”
“可你还能看着他害多少人?”兰登吼道,“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如果不是他,崔弗不会死,那些人不会死,就连我母亲也不会死!他把我身上的肉都一点点剜走,还要吸干我最后一点血才够吗?”
“我只有你了,雷蒙德。”他哀求,“我真的受够了。”
恶魔终于拿出了合同。手无寸铁,却要他搏击一个巨人。稍不留神就会被拧掉脑袋。他太大意了。兰登不是会和他讲条件的生意人,而是个疯狂的赌徒,每一局都推上全部筹码,不计代价。
-他会恨死他的父亲,然后将你视作这世界上唯一的支柱。借由两人之间的信息盲区,你能彻底掀翻这座摇摇欲坠的高楼,或是将它控制在自己手中。
与里德尔的对话再次浮现在眼前。兰登的确没有能力和这个人对抗。雷蒙德想。这个小个子精明到恐怖。只能庆幸自己和他不是敌人。
兰登说他只剩下自己了。站在高山上,这像是神灵传来的刺耳天籁。雷蒙德清楚他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拥有兰登。青年的余生都将成为雪山绝石峰上的孤鹰,在这碧蓝的苍穹下一圈圈盘旋,陪伴那些永远不会归来的灵魂。
于是他重新看向青年。兰登身后布着石缝里落满细雪的青松。他看起来情绪已经完全平复甚至是冷静,但雷蒙德看见这个躯壳里最后一点魂魄也碎掉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一直在等这个。”
睡够了的太阳从他们身后的巨石上爬起来,慢慢挪到正空中。雷蒙德缓缓跪在雪地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