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钟长鸣,唤来中天的太阳抖落晖芒,将她居所前终日阴郁的甬道奇异照耀敞亮。她的世界掩藏有很多秘密。于是,窗扇下漂浮的尘埃,台盏间凝固的锈痕,墙角里罅隙的湿苔……无一不被揭露隐秘踪迹无所遁形,像妆饰璀璨的自己正敞露众人眼前被迫脱去华衣。
“圣洁的姐妹定会解决您所有困扰”,耳边是埃斯卡依旧将同句话喋喋反复不休。在这最后的时刻,仿佛有所预感,公爵夫人秉持了最后的体面缓缓起身,迎着修女们列队前来处向凝视着她的女孩儿望去最后一眼:
那热忱名为痴愚——踩着整齐到僵硬的步伐,铁面的躯壳近了——锃亮面具清晰照见她同墙上悬挂并胸前佩戴的圣母小像如出一辙慈爱悲悯的神采,或许便是另一轮无形的太阳,无需公爵敕谕亦无处不在临照人心,兀自燃烧,怆然生辉。
公爵夫人唯有叹息,为她也为自己。
一只闪烁冷硬磷光的手将跌跪在地的女仆长抓起。
太阳修女造访,闲杂人等退避,“您只需祈祷,夫人,圣洁的姐妹定会解决您所有困扰——”被带离之际女仆长复又郑重嘱托,言辞恳切近乎哀求,但眼中殷切希冀的火花反令公爵夫人不愿再回望,转过眼,重重钢铁之躯已悄无声息上前,将她包围。
严厉目光扫视自上而下。她需要伸展脖颈轻扬下颌拿捏起贵族腔调,方才能显得不那么羸弱。
因为她们身量高大胜过她印象中所有女性,体型粗壮,诡异一如她超乎常人的丈夫,包裹在打磨浑似皮肤精妙的夸张铠甲下,像一排排死寂人形棺木筑起亡魂的雕塑,审判的丛林。她完全分不清她们谁是谁。那铁面一旦戴上至死也无法剥落,既是神的奴仆,便从不在意己身泯灭于千篇一律;所以,她忍不住想,谁又能真肯定这躯壳下行走的物体仍是活人而非别的什么东西?了无生气的审视,了无生气的质询,她们永不停止惩判与怀疑,她们——只是无名的走狗,被公爵诅咒的玩具。
但,即使只是玩具,被那个人施以诅咒,手握那个人恩赐的权柄身负超脱常理的神力,她们可以做到的,便远比幽居城堡等待临幸的“太阳的妻子”更多。
现在,那悚暗棺椁丛林的其中一具微微俯身,以钢铁勾勒出粗犷的唇线潦草碰撞公爵夫人丝绒包覆的手背,觐见礼节即到此为止。
“我等奉召前来,”面具之下滚动如火砺的嗓音,“为祓除此地暗影。”
第16章 君临的烈日
【16】
“慈爱的姐妹,您可曾了解自己正做出怎样无稽的指控?”
双手安然交握身前,公爵夫人秉持优雅仪态,就好像她还身处那举世婚礼、还是那恢弘气象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正于殿堂高处俯瞰。
至少她尚未遭到废黜。所以她未有一日不名正言顺。只可惜虚假的繁荣无法仅以言语挥退女使,“您的世界潜藏有深深阴翳。”为首者无动于衷,继续着判罪的陈词。
那的确是事实,所以她不会承认。同样,话语空口无凭也不足以撼动她对爱人的崇拜。这是一场危及性命的暗中密谋的反叛,倘若轻易便可洞察——他们又如何能在公爵治下延续如此久背德的同盟,不伦的交||媾?
她的丈夫支配白昼,而她的爱人君临幽夜。都说神赐的面具如镜洞明邪妄,此刻她凝视泛起森森冷光的丛林,只在扭曲镜面中找寻到自己被拉得狭长的影子而不见丝毫……别的踪迹。
她回以镇定微笑:“荒谬。”
“您圣洁的子宫曾否孕育魔魅的胎动……”对当事者一切提告充耳不闻,来人又说。
她闻言蹙眉,罕见显露不悦。“慈爱的姐妹,请收起您以下犯上的诘问,毫无根由的污蔑。”值得庆幸的是,虽无法谢绝丈夫所遣法外的使徒将之远远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