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着凉凉的脊背。他躺在地上,想起了还住在长明街时他曾经捡回家养的一只虎斑猫。他没能养很久。猫跑到街上玩,被轧到车轮下面,全身血肉模糊,扁得像只摊开的手掌。他睁着眼,右眼在黑暗里分明看到了垂死的猫的眼睛。那老猫的眼睛绝对平静,瞳孔清澈有光,犹如纤细的菊花。在痛苦的静电猛然流遍它那颗小脑袋的感觉器官时,猫的眼睛却将全部的痛苦紧紧地关闭起来,留给外面的只有安详和麻木,在血色的漆黑中,他永久的朋友——那猫的眼睛,便与章慧的眼睛,林正安的眼睛,一旦有男人上门他妈就让他上街和朋友玩的闪烁的眼睛,以及同班同学说“你妈是个卖身的鸡哎”时跳动着欢乐的眼睛组成一个明晰的连环,切实地附着在他的记忆之中。
章慧那一砸的后果是,林朝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三天,右眼从眼白到眼仁接近横向撕裂,造成短暂失明。在右眼丧失机能的那些日子里,林朝把它看作面向头盖骨里侧而开启的眼睛,时时注视着鲜血郁积、高出体温的黑暗,像雇佣了一个伺视心中黑洞的哨兵。左眼看到的则是林正安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咧着嘴拍拍林朝的肩膀:“伤得好,”林正安哼道:“我看出了这事章慧还有脸从我这分走多少。”又告诉他:“你妈真是一分便宜都不肯少占,趁这回敲了不少钱,算她赚到。”
林朝他妈在第二天来到医院看他。实在不行就回长明吧,苦点也好过在林家受罪,你觉得呢。他妈问他。他睁开眼看着她脸上的泪水,轻声说:“妈妈,林诚妈妈说你是婊子,我告诉她了,我说你不是。因为你跟我说过你和红拂一样,都是女侠。林诚妈妈还说你是鸡,我同学也这么说。爸爸给了你很多钱,你剪头发剪得也很好,不当鸡也可以的,你觉得呢。”
像是突然上了闸,那些眼泪在他妈妈的脸上忽地停滞住,变成一道道坚硬狰狞的裂痕,林朝看见他妈在怔住许久之后,露出一个怪异而妩媚的笑,犹如打破了柔弱悲叹的蛋壳,挤出了憎恶的蛋黄。“可是你就是妈妈当鸡才生下来的呀,小朝。”她说。
出院的第一个周末林朝先回了红拂理发店,他妈像是早料到他会来,准备了一桌以前他最喜欢吃的菜,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红烧桂鱼。她没动林朝给他盛好的饭,歪着头看林朝发上贴着的纱布,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吃完第一碗饭,林朝听到敲门的声音,“来啦,”他妈抬手捋下绑住长发的发绳,用手指理了理披散的大波浪卷,起身对着挂在斜上方墙壁的梳妆镜左右照了下,又把上衣的扣子往下解了两颗,“好看吗,”她弯腰笑眯眯地看着林朝,“妈妈要去接客了哦。”那天他妈妈迎进来了两个客人,两次她都叫得很大声,第一次是呻吟,第二次更像是尖叫。林朝只记住了后来者,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眼镜男,三十岁出头,看着是个斯文儒雅的正经人,绝不会让人想到他公文包里装的不是文件,而是皮鞭。他想他妈肯定是痛狠了,才没有像第一个男人离开时那样走出房间跟他描述卖身时的每一个细节,她悄没声地蜷在床角,头发凌乱,半天没能点燃一支烟,林朝走过去,抽出他妈淤青嘴角咬着的烟和紧紧捏在手里的打火机放到床头柜上,“妈妈,你不要怕,”他绕开她手臂和后背的伤,很轻地从身侧抱住那具颤抖的身体,“你一直都是我的女侠。”
他带着后领全被泪水浸湿的衣服回到林家,偌大一幢房子只有林诚一个人,看到他打开门时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话说得磕磕巴巴,“我,我买了很多冰淇淋,都在冰箱里,全是给你的,”林诚生怕被拒绝,语速变得越来越快,“我妈已经不会再住在这儿了,她不会骂你也不会打你的,我保证,她不会再来了,你可以放心吃。”林朝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面前表现出少有的慌乱急切的男生,目光有些茫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为什么呢。”“你是在说我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