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谋划顶替这位刚愎自用的李泰国开始的。当时李泰国负责购买阿思本舰队,手伸得太长,坚持要染指大清海军建设,以致被朝廷猜忌,被赫德趁虚而入,顶了总税务司的位子。
不过直到今日,林玉婵才第一次见到这位远古大反派的真容。
周围街坊都知道他,都知道有个曾经在远东当中国官、如今却连个面包都要赊账的怪老头。她没费多大力气就打听到他的住址。
她礼貌一笑,像模像样地给李泰国请安,告诉这位潦倒落魄的老爷子,大清公使馆派人来给他拍摄一张资料照片。作为酬劳,他可以拿到五先令。
李泰国斜着眼看她,大概不明白短短二十年,清国公使馆怎么开始招女官。良久,粗声说:“一英镑。”
“十先令,不能再多。”
李泰国点头,收了钞票,对着破碎的镜子整理衣帽,调整自己的表情。
咔嚓。徐建寅操作相机,给他留了一张影。
照片里的李泰国官威十足。如果忽视那破了洞的衣服和开线的帽子,俨然是当年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远东海关第一人。
但在伦敦,他也不过是个债台高筑、只能毗邻贫民窟居住的普通英国公民而已。
那曾经的财富、权势、朝他卑躬屈膝的下级官吏、一呼百应的随从卫队、鸦片烟缭绕的精美官邸……
不过一场梦而已。
告别李泰国,从阴暗腐臭的贫民窟走回商铺林立的托登罕宫路,徐建寅松口气,抖抖长衫,抖掉那上面沾附的怪味。
“我会给赫大人写一封信。”林玉婵对他说,“附送李泰国大人近照一张。提醒他,上一位试图插手中国海军指挥权的洋人,如今是什么下场。如果他一意孤行,会有下一个赫德盯着他的位子。”
徐建寅慢慢点头,建议:“匿名?”
“那当然。”她笑道,“我还要做生意呢。”
知晓赫德顶替李泰国前因后果之往事的人,如今官场上已不多。赫德收到信,惊愕之余,定会推测是驻英国公使馆手笔。外交人员没有如此大的权力,他会进而猜测,是他们身后的、更有权威的某个人……
只要他发挥想象力,就不得不有所忌惮。
徐建寅还是不太确信:“要是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