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推拉门,看它在玻璃外龇牙咧嘴。

    这样做并不是长久之计,天气阴沉,雨水要来了,如果不想频繁给脾气暴躁的灰毛小狗洗澡,就得适时放它进屋,可是我没有任何可以封住楼梯的措施,没法阻止它窜进卧室,跳到床边舔得意的手指,顾夏天搞不懂我的状况,疑惑为什么不可以让它和小孩亲近,我说这狗精得很,会跟得意讲我坏话。

    她歪头看着我,良久,得出结论:他疯了。

    李小墨捂着嘴轻笑,笑完,脸色又苦下来,她的思绪没法从得意身上离开,特别是在目睹了得意口腔里的状况之后。我尤记得她第一次随顾夏天来探望,站在床边问:小得意睡着了?

    抛开紧缠的纱布、盖着他脸庞的绷带,抛开插进他手臂里的管子,抛开床边数值复杂的仪器,它们常在夜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噪音,我也常有这样的错觉。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照顾得意的日子越长,如此的疑问就在我心里扎根得越深,对于那个雪天,我所知道的不比任何一位毫无关系的路人要多,黎子圆问起,我只能坦白从宽:没什么,就是吵架。

    "……为什么吵架?"

    "小孩子不服管而已,怎么了?"

    严彬的目光长久地驻留在我脸上,我察觉他欲言又止,奈何黎子圆保持沉默到了底,谈话不了了之。

    有什么好问的?等他们走远了、车声离开门前的道路,我回到楼上看得意的状况,房间里仍然是一潭死水,躺在素白床铺里的更像是一具精致的白瓷人偶,你大可以想象链接在他脊椎上的发条损坏了,故而招致了眼下的深眠,但你绝想不到在纱布、在绷带、在总是能沾上药膏的病号服底下,层叠的伤口又细又密,爬满他的身躯。如果我说那些血迹未干的疤痕,像棋盘上的线条那样交错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如果再加上其他类似淤青、痕迹不清的咬痕,没人会再把他视作一件艺术品。

    就以上的情况而言,已足以推断出我全心呵护的这件小艺术品遭遇了什么,要是你能更进一步:像我一样了解他的身体的内幕,就还能想到那群暴徒——据残余精液的DNA测验结果,我们得知行凶者不止一人,他们这么做,很大可能只是单纯在测试小孩的耐受程度。毕竟,你也明白仅仅一片雪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黎子圆不关心伤口,我们把得意抱到车上,开足暖气,他用一种颜色诡异的火焰贴近小孩,无数灰白的小甲虫从最为显眼的几处创伤处涌出来,我马上抱起他的身体抖动,这些白虫像纸屑一样纷纷滚落,成堆聚集在我们脚边。

    "成虫尸体,早就死了,"黎子圆解释,"虫卵没出来。"

    "哪里还有?"

    "全身。"

    "要怎么做?"

    他翻下手掌,火焰即时熄灭,"抽掉骨髓、排空血液,否则虫卵永远不会离开龙体。"

    说这句话时,黎子圆的目光冷冷投在我的身上,他明白,我理应清楚得意的下场,所以更理应阻止这种下场的发生。

    但也有值得松一口气的事情,宿主本身的虚弱制约了虫卵复苏,简言之,得意一日不醒、不愈合伤口、恢复健康,冰雪虫就不能突破虫蛹肆意妄为。由于此,黎子圆姑且对目前的情况满意,严彬给予的评价是:"猫和人的脑回路略有不同。"希望我专心照顾小孩,不要介意。

    我当然介意,但恶心的虫子不是我介意的根源。夜深人静的时候,艾伦也困得缩在狗窝里一动不动,我像个昼伏夜出的蝙蝠,在整座屋子所有的房间里进出、走来走去,春夜的寒意由窗缝渗透,铺散在每一个角落,使我独自躺在床上时,总发出三四月份比冬天更冷的感慨。这么想不是没有根据的,比如得意的手,握起来远比几个月前要冰凉,顾夏天反驳说这是因为他注射了太多针水。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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