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在这啊。”

    “你翻过我的笔袋是不是?”

    “又怎样?这么好的成绩见不得人了吗?”

    “这不是翻我东西的理由。”

    “少给我嘚瑟了,卷子给我。”

    大秃皱起眉头很不耐烦,在他眼里我现在任何举动都是在嘚瑟。如果他是一个人,我可以现在大声骂他,但他不是一个人。在野生动物园里,最重要的是保持理性克制,不要和动物较劲。即使是驯兽师,在狗熊面前也不能胡乱发作。我屈辱地咽下脏话,喉咙滑动,说道:

    “我没有订正。”

    “我就看第十九题。”

    大秃说。

    我沉默了几秒,这漫长的时间里我想的是如何换寝室。然后我打开书包,把卷子扔给他。他张开卷子,眼睛却在把正反两面都扫了个遍,啪啪的翻面声在静默的空间里异常刺耳。我背着他整理其他科目的错题,听着大秃粗暴地蹂躏我卷子的声音。大迪洗澡回来,谈及路上发生的事情,没人回应他,于是尴尬地闭上嘴。

    我一个字也写不进去,愠气在胸腔膨胀。隔了很久,大秃把皱巴巴的试卷还给了我。我闭了会儿眼,睁开,看了眼他手里的笔,再看他的脸,语气同机器般冰冷地说:

    “这是我的笔,还给我。”

    我站在玄关,把衣服脱下来丢在脸盆里,拧开水龙头注水。在水流碰撞塑料盆底的噪音中,我的脑海被巨大的空白的喧嚣吞没。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双颊通红,像病人一样。眉毛紧绷,好像这就是原本的眉形,使一张脸充满怨气。我遗传母亲的单眼皮,沿着睫毛根部上的褶皱很浅,没到眼尾就隐匿了,就像父亲的基因在传到一半就歇脚不干。眼皮很薄,一哭起来就充血泛红。我曾试过揉搓自己的眼皮,变成大双眼皮,发现竟然跟哥哥的眼睛很像。鼻梁也遗传母亲的,不高不矮,鼻头圆而小,而哥哥是漂亮的高鼻梁,据说高鼻梁的人聪明,那也没有我的份。

    我竟然顶着这张红脸在食堂里擦衣服。

    我低头关掉水龙头,不忍再看到这张屈辱的脸,牙齿咬着嘴唇,一丝痛楚传入大脑。耳内嗡鸣声消失了,犹如无数声尖叫逐渐平息,随之而来是胸口巨大的滞重感,闷到令我无法呼吸。

    我使劲地搓着衣服,污渍怎么搓都搓不干净,但我不想回教室。我脑子里回溯到被浇翻汤汁的情景,再往前,我端着饭盆和阿泽离开窗口,维杰刚刚站在队伍后面,口袋里露出一截长条饼干的包装。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扫向我,我扫向他,短暂的一秒,就同往常一样。自从第一次对话之后,我们再也没说过话。大秃把汤汁浇在我的衣服上时,我也看见他站在后面,端着饭盘,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他这副模样让我觉得自己的处境更尴尬。

    我往手上加了力道,更加奋力地揉搓,像要把他的脸给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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