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垂下眼帘,一小片阴影落在他的眼睑上,“凡间百年我倒没有忘记……原先也是不知的,恰巧一个朋友曾告诉我。”
青蛇不禁疑惑地凑上前:“这送你果子的朋友和你所说的朋友是一个人吗?”
玄青子不知为何被青蛇这番言语逗乐:“不是一个人,但都是我的故人旧友。”他神色稍黯,咳嗽声又压上舌根,而抬眼又是明媚的笑颜,“你遇见的仙童的父亲是我的旧友龙湘君,而另一位朋友的名字是穆赤生,乃当今仙界的天帝。”玄青子注视着青蛇激动的神情缓缓道,“你当尽量避开仙界的争端,知道一些仙界的往事兴许对你也有益。”他的面庞流露云遮月下的花般的落寞与寂寥。
青蛇不回应玄青子的建议,似是默认,又似是摇摆不定,然而它神情认真地聆听玄青子关于仙界“常识”的灌输,像是听进去了。
“这果子于我没什么用处。”玄青子纤长的手指一动,青色的果实又抛给了青蛇,稳当地落入其怀中,“我坠入凡间而身无长物,你收着它权当是为师的一份心意。”生命的最后,谪仙也渴望阳光与情感的温暖,即便青蛇嘴上不愿意认他这个师傅。
这果子被抛在青蛇的怀里两回,青蛇不禁冒出对这果子效用的怀疑,但在玄青子面前它还是恭敬而小心地收起,继续询问:“龙湘君的仙职是什么?”
玄青子一怔,面上平和的神色稍有凝滞,不过他很快拾起平日的笑容:“龙湘君曾是司北海的仙职,想必穆赤生登天帝位后,他这位‘股肱之臣’——连带司海的龙族——都少不了奖赏。”玄青子的面庞犹如春风微醺而染上桃花瓣尖的颜色,显露绮丽稀释后的柔和。
青蛇若有所思地凝视玄青子,又迫不及待地追问:“‘龙族’是什么?”
玄青子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额头,宛如化形前的青蛇在其袖中探头那时的情形:“龙湘君的真身是龙,龙一族皆是有形化神灵,说起来与你有几分相似。”
“那我也能成为他们吗?”青蛇听到这里兴奋地前倾身子,黝黑的双眼炯炯有神,“我也能掌握他们的法术吗?”譬如那仙童两次在它眼前转瞬消失的技法。
“这,我也无心打探故人的往事,本以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玄青子讪笑着掩去一声咳嗽,“蛇与龙于形态上有几分相像,我无法笃定存在这种可能性,但也不能否定。在坠入凡间之前,仙界也不乏草木禽兽一类。成仙毕竟事在个人,若你将我传授的知识、技法、口诀勤加练习,天涯海角可转瞬即达,明月星斗也可近而观之,与天地齐寿也未尝不可一试。”
青蛇重重地点头,胸腔中燃烧的无形火焰更加膨胀,火焰的光亮透着双目看得玄青子不禁失神后莞尔。
“像也不像……”他喃喃,吞下咳嗽反上苦笑,“我也成了人嫌的痴儿。”
一阵莫名的懊悔泛上仙人的喉咙,自体内扑来断断续续的痛楚化作咳嗽声震响他的胸腔与灵魂:何必将那人的身形捏揉于无辜的青蛇身上,青蛇愈长愈像,倒让他恨不得、思绵绵,熬成一个纠结、犹豫的情物。
亦或是因他大限将至,诸多愤恨、留恋、不甘早已铸成了囚困他的枷锁,只待身死魂灭,湮灭于凡间,再回不到仙界。
玄青子缓缓闭上眼,窗外飘来一滴雨珠落在他的眼角,山林之外的歌声格外遥远飘渺。
青蛇自然是不知道玄青子别过脸后的思绪翻涌,它下定决心要好好钻研成仙之法,只因寿命之弦已然在它不久的将来拨动危险的信号,何况有玄青子这个前车之鉴。
青蛇一同往日醒来,转头看向玄青子睡的竹床却看见一堆簌簌落尘的灰烬,勉强维持着人形且尚有余温。
玄青子仿佛死在一百年前天火降临的那日,燃烧尽自身和灵魂,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