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尤溪,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他把左手放在门诊外收就诊条的桌子上,然后,不留余力地、狠狠地,把剪刀朝自己的左手扎下去,几乎瞬间,尖锐的剪刀把他的手掌贯穿了。
鲜血蜿蜒出来,汩汩如泉,流到桌子上,一滴一滴在白色的瓷砖地上炸开暗红的花。
陈家煦咧开嘴,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牙齿白森森的。
他颤抖着声音:尤溪,求你原谅我。
尤溪的尖叫回荡在走廊。
陈家煦接受了入院治疗。
他终于承认了自己需要治疗,不论是身体的,还是心理的。
他最终被确诊为中度躁郁症。
尤溪打起精神,帮他跑了好几趟学校和医院,给他办了病假休学,以骨折为由。
她竭尽全力照顾陈家煦。她的精神状态仍然不好,这件事发生之后,更是紧绷到了难以忍受的状态。但她不能倒下,她的背后还有家煦,她的弟弟。她强打精神,照顾好自己,照顾家煦,勉强支撑。
她和陈家煦说:没关系,我们要健健康康的,其他所有都不重要。不想上学就休息休息,就算以后不想上学了,姐姐都会支持你,没关系的。她想尽一切办法安慰陈家煦,而陈家煦,又恢复了他像以前一样、永远平静无波的表情。
尤溪常来看他,病房里只有两个人,他们会说很多很多话。尤溪才发现他们很少像这样聊几个小时的天。尤溪和他说了很多,自己的迷茫、成长,工作上的困难,还有那些自己为之骄傲的事情。陈家煦也说了很多,他第一次和尤溪讲了很多他上学时候的事情,陈金山的虚荣心,排挤他的同学,极其势利的老师
她知道了很多很多她不知道的,关于陈家煦的事情。
尤溪走了之后,陈家煦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他好像掉进了永远凝滞的时间里。
在这个无穷无尽的世界,他走在千年无雨的沙漠。干旱、酷热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没有休止地走下去。
身体的伤容易好,但心病难医。三个月早已过去,他和尤溪的手已经好了。
但是时间像是世界上最万能而无用的医生,抚平了身体的苦痛,但却让人一天比一天更绝望。
谁来告诉他,他走在一条通往地狱无间的路上。
谁来呼唤他,从深不见底的泥潭深处。
谁来,救救他。
谁来
尤溪照常来看望陈家煦的时候,天气很好,难得的没有雾霾,空气洁净而安宁,半开的窗外的电线杆映着湛蓝的天空,上面飞来两只小鸟,啾啾作声了半晌,又飞走了。
尤溪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陈家煦坐在病床上,没有靠着背枕,而是坐得直直的,看向窗外,尤溪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叫他:家煦。
陈家煦回头,整个人看起来平淡而温和。
他上午刚刚理过头发。前天尤溪来的时候,她注意到陈家煦的头发太长了,都盖住了眼睛。于是伸手摸了摸陈家煦的头发,手指穿过他的黑发,往上拨了拨,评价:头发又长这么长了啊。
陈家煦刚刚理完头发,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阳光。
家煦,今天心情不错?
陈家煦嗯了一声。
我这段时间,想通了很多事情。他的目光平和,之前我确实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很多事情明明没有那么复杂,但我把它想的太复杂了。
我现在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只要顺着自己的心,顺其自然就好,如果太过苛求,反而会越来越不开心。
尤溪笑意盈盈,摸摸他的头顶。
家煦,你能这么想,姐姐真的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