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了。
拓跋烽虽然年纪不大,感情也不细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这个自己一只手就能举起来的南夏人一定要有耐心,要和埋伏在草丛中猎狼一样。他看着景皎皎,没有出声催促的意思,景皎皎想说,那他就听,景皎皎不想说,那他也不会走。
景皎皎双手环着膝盖,把脸埋在膝上,过了很久,终于闷闷地道:“离开我娘的时候,我流了很多泪……你别笑我。”
拓跋烽沉默着坐在他身边。
景皎皎道:“我父亲一心要出人头地,要建功立业,可我娘想过安稳、太平的日子,就和他分开了。她现在又成了亲,还生了好几个孩子,恐怕已经把我忘了。”
拓跋烽问:“她住在哪?”
景皎皎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北燕,也许是南夏,来到王庭之后,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他从膝盖上抬起头,去看拓跋烽,眼睛湿漉漉的,有点红,看上去比找不到母鹿的小鹿还可怜,“我知道,你们匈奴人不喜欢别人这么软弱,南夏人也不喜欢。你现在也看不起我了,是不是?”
拓跋烽抬手,用手指揩去他的眼泪,认真地道:“我会找到她的。”
景皎皎愣了愣。
拓跋烽抬头望着天空,大声道:“我拓跋烽向昆仑神起誓,我一定会找到景皎皎的阿娘,问她是不是忘了景皎皎。我若不能找到她,昆仑神罚我再也不能拉开我的弓!”
景皎皎讷讷道:“你……你疯了?”
拓跋烽说:“你不想找到她?”
景皎皎道:“我当然想,可是——”
拓跋烽说:“我不用问,也知道她不会忘记你。”
景皎皎怔怔地看着他。
拓跋烽捂住他的眼睛,温热的掌心让他肿起来的眼睛舒服了不少,“因为我知道,没人能忘记你。”
景皎皎想说这样没有佐证的安慰对他来说一点用都没有,可说不出口。拓跋烽覆住他双眼的手太热了,热得让他无法推开。不是没人能忘记他,是拓跋烽以为没人能忘记他,拓跋烽真的很奇怪,他在王庭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像他一样这么奇怪的人。
景皎皎一下子站起来,说:“我也相信没人能忘记你,因为你写的字实在太难看了。拓跋烽,写一百遍你自己的名字,不然不许吃晚饭。”
北齐丰都,赌馆。
赌徒们的抱怨与喝彩声几乎把赌馆的房顶掀翻,最中间最大的那张赌桌上英俊的少年正要再次拿起骰盅,站在他身后的公子哥儿脸上的神情已维持不住。这是何等的手气,居然能连输六局,真不是有意为之?
太后拍拍夏侯烈的肩,示意他起来。
从王宫射箭那日起,夏侯烈心中不知积攒了多久的屈辱和愤怒,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太后面前的角色是什么,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把自己变成太后脚下的一条狗,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畜生。
他不但没有起身,还回头看太后一眼,若无其事道:“不是输得起?”
鲜卑小王子长相和拓跋烽有七分相像,尤其是眉眼,现在的夏侯烈总能让太后想起年少时的拓跋烽。可夏侯烈从十一岁起就成了亡国奴,又不得不迁居灭国仇敌的都城生活,受尽了一个皇族能遭受的所有屈辱与苦痛,和拓跋烽相比,他神情更内敛,也更忧郁,脸上总是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翳。
可在这一瞬间,他又似乎没那么低沉了。
太后莞尔一笑,说:“当然输得起,只是你在这坐再久,也输不掉我手中这把扇子。你说这样好不好,我把扇子给你,你陪我去吃杯茶。”
夏侯烈在这瞬间想起的却是叔父说的“示好”。
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