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指点点也不是未入她眼,日复一日,这情谊就渐渐淡薄了。
祭司将事捅到阮岑跟前,兼辛衡仍存未报故主之憾,她索性拍板,扛起家中辎重,随素心一道迁往北地鄞曲城。素心亲人訾燕北安顿在此,本有意帮衬一二,被辛氏夫妇婉拒。她一贯好强,辛衡亦如是,真应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道理。
快到时辰了,辛扇握着一尊木人钻到车里,夕阳照着车前的三个小黑点,吕山手都挥酸了还锲而不舍地慢摆着肥爪子,胡二难改姑娘做派,拿手巾揩着眼角。他见此情此状眼眶湿了湿,故作潇洒地道:“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啧,待我带城里好吃的,回来看你们。”
车轮子咕噜噜滚动着,他们三个跟跑了段,走老远还能听见声音。
——
鄞曲楚雨楼,南云十里亭,南北各处一方。
楚雨楼楼主之琴,冠绝四海;十里亭蘅止墨迹,千金难求。
当年訾燕北在战乱后销声匿迹,改头换面再出时已为一方巨贾。他遂了亲妹心愿,仍容她冠着辛家姓氏,对外则声称是楚雨楼主人合眼缘收的弟子。
訾燕北行走不便,脾性又刁钻古怪,素心敬他十分,却难以与之亲近,故也就当是认了第二个师父——他亦善琴,琴道却与素心有天渊之别。素心之琴润如甘霖,愈人心魄,别有恬淡旷远之意;訾燕北之琴暗括锋锐,隐含金戈铁骑之音,闻者为之胆颤。他偶有闲情雅致,常于指法上多加指点,曲旨由她自悟,与娄昙辟烛的教法大相径庭。
辛素心每隔三日以辟烛琴弹《普庵咒》。有次她半夜梦醒,辟烛琴和那枚玉珠一并发着柔和白光,像是隔天堑遥相呼应的一对师徒,兜兜转转总难聚首。她静静地把玉珠安在琴边,那白光始得偿所愿般散淡了。
……
三年后的元夕夜,辛素心忽闻琴声,呜呜咽咽,依稀是《秋风词》。[18]
她顾不得披衣着袜,恐扰訾燕北好眠,悄悄出屋,踏着光滑的青石面穿过紫藤架。
风摇枝叶,沙沙作响,又送来一记若有若无琴音。她希冀之余又有些怔忪不安,驻足细细聆听。琴乐又作,素心一喜,步子逐渐加快,不知不觉中飞奔过去。
琼雪未销,奇石嶙峋,而那造化的万种美均在凉亭前失了颜色。错杂难辨的雪光楼影中端坐一人,琴乐从指下流淌,成拢月轻云,化高山流水,音色温柔亦含独有的烈性与刚性。
娄昙的琴道是情,至情至性,像他生前殉国跳台的决绝与身后始终刮不去的棱角。辟烛走后,这棱角也被他狠心切尽,近千日流逝,始成了一道抹不去的痂。
素心小声道:“师父!”
娄昙一曲弹罢,挑唇一笑,如月夜白昙绽放。
“《普庵咒》习得甚好,不过比起我来么,还要差上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