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管苏柏延叫陌生人,宋敬原只觉得胸口微微刺痛。可这句重话落下,宋山再不发一字,只背对着宋敬原笔走游龙,就知道这事没商量。
他捡起信封时很小心,怕折了哪怕一个小角。
苏柏延是他的师兄,也是唯一的同门。宋敬原到蓬山路那一天,苏柏延已拜师四年。
宋山领他回家时,不过二十五六岁,哪里会管孩子?于是事儿都担在苏柏延身上。那时他师兄十四五岁,却小大人似的,教他读书识字、行笔作画,抱着他念“来鸿去雁、宿鸟鸣虫”。
夜里发烧,是苏柏延骑车冒雨驮他去市医院;犯馋闹着要吃酥皮糕点时,是苏柏延无可奈何大半夜去买。小孩子皮实,偶尔犯了大错,宋山动怒,责罚下来,也是苏柏延护短,替他受过,还要熬一碗加冰糖的绿豆沙哄他别哭。
可苏柏延偏偏是宋山的真传,得继承他的衣钵,传他宋家的笔法精神。
从古至今,严师出高徒。对宋敬原这样的儿徒,宋山“父”多于师,多少带着溺爱;对苏柏延,却几乎只有“师”的严苛与责备,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宋敬原不知道苏柏延如何拜宋山为师,可他知道,就连宋山这般尖酸刻薄、眼高于顶,也曾说苏柏延“天资过人”。
古人说苏轼,“以天资解书,善书乃其天性”,因此他疏于临池,亦能写一手行云流水的《赤壁赋》,妩媚天真,字字丰润,是百年不遇的天才。
而苏柏延亦是。
那时褚方元宴请书友,有一老头在院中提笔而书。为了和时景,就写《兰亭集序》。书毕,写的一般,可要给老辈人面子,众人便赞口不绝,说是难得的上品。
只有宋山远远坐着,打了声哈欠,笑眯眯地瞧苏柏延。他瞧苏柏延一眼,苏柏延就心领神会,上前去,对人颔首,提笔写“流”。
取法王羲之的,横斜上扬,末笔下淌,一上一下、一出一收,正如潺潺流水,生机十足。那时苏柏延习字不过寥寥数年,一个“流”字,却写出了王羲之的千年来为人称道的笔中真意,一下点破老人那版《兰亭集序》的僵硬呆板,闹得场面好不尴尬。
宋山难得满意,含笑起身,带着得意门徒走了,留下褚方元吹鼻子瞪眼。
可就算如此天资,宋山对他的管教却也严苛至极。宋敬原记得,幼时清晨,天边霞光方紫,师兄已在院中临帖习字。所谓“临池学书,池水尽黑”,苏柏延石桌下放一坛清水,每日收笔时,黑不见底。
而等到宋敬原起床,师徒二人早已在桌案旁拆字。宋山坐,苏柏延站。论势论法,说欧体险劲,字法剑走偏锋;分析结体构势,三横等距、短撇收笔;等到读帖,又讲吴均帖走笔流畅飘逸,紧松适当,“风烟俱净,天山共色”。除琢字习书之外,篆刻回文练切冲走刀、悟读经传书卷也不会落下。
苏柏延有天赋,也用功,年纪小,笔力高,可宋山的字典里却几乎没有夸赞。
记得一次苏柏延取法张猛龙碑,题“风峭南北”四字,长短俯仰,笔笔力绝,褚方元后来提起,说已有虬健之意,拿到哪里,都是上品。可宋山只是瞟了一眼,说张猛龙碑,工而不庸,放而不杂,苍茫遥远,苏柏延所取意,只是把“叠石逸气”学成笨笔。
虽然心里知道是师父有意敲打,却过不了这道坎儿。这事对师兄打击很大,很长一段时间未曾展颜。
宋敬原曾经听见他说,大概他终此一生也不能令师父满意。
或许恩绝义断也在这里。
宋山不管门姓隔阂、不图声名回报,倾尽所有培养他作为后继。苏柏延却厌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肯循着宋山的脚步。
二人究竟为了什么分道扬镳,宋敬原并不能说清。
苏柏延绝离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