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人若春花。
小姑娘拍下照片,发给总监,得到满意的答复,喜极而泣:“我下班了。”
宋敬原只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片刻,就别开目光,伸手要去拆发片。被路拾萤抓住,还没反应过来,听见“咔嚓”一声,一道闪光。
宋敬原喊他:“删了!”
路拾萤摇了摇手里的拍立得,拎着那张相纸抖了抖:“胶片,删不了。”
宋敬原脸色一黑,不顾自己还是崔莺莺,起身就要去抢。不料头顶假发珠钗太重,一个没站稳,险些栽倒地上,是路拾萤顺着他的腰扶了一把。
小猫儿笑盈盈地说:“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是《西厢记》的名句。宋敬原知道他懂行,一时间有种如觅知音的惊喜,气倒也消了一些,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真把自己当张生?”
“崔莺莺要是真长这么好看,当然愿意。”
两人正闹着,已经离开化妆间的小姑娘又苦着脸跑回来。
路拾萤抬头看她:“又怎么了?”
小姑娘想哭:“导演又说要看寺警那一折。不是散板吗?这一部分作曲改动最多,锣鼓节奏一直合不上,说正式演出前一定要再和演员合一遍。”
喻寰叹气:“事儿真多。算了,就几句词,马上排一排,叫乐队准备。”
小姑娘绷不住了:“可是今天曲笛和琵琶没上班。”
路拾萤插嘴:“曲笛我倒是会,谱子我也熟。就是缺个琵琶。”
莫名的,视线又落在宋敬原身上。
宋敬原说:“看我做什么,我是叮当猫?”
路拾萤猫儿眼笑意盈盈:“你是不是会?”
他来找宋山那天,隔着窗听见了似有若无的琵琶声。
宋敬原觉得今天和他来取衣服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我会是会,但是……”
“会就行。”路拾萤转头,“宋先生的徒弟,不会出差错。叫锣鼓准备。”
宋敬原心里一百个念头,想你也知道我是宋山的徒弟,凭什么给你路拾萤合伴奏?
可外人看来,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杵在原地,路拾萤递来琵琶时,到底乖乖接过。
西厢记寺警段有部分是摇板,紧打慢唱,情绪激动,不好合。琵琶尤其难,一会儿要听锣鼓节奏和声,一会儿要数着笛子的乐句复奏。而且昆曲不大重视乐队伴奏,存在记谱混乱问题,许多弹法,都是口口相传留下来的。
路拾萤拿来谱子,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先用中速弹挑,持续演奏,听锣鼓,合上就行。之后要听我,”他摇了摇手中苏笛,“我这句结束,要接上。后面崔夫人这个,短促有力,再后面崔莺莺就是单弹了。”
低头看一眼宋敬原:“记得住?”
宋敬原神色淡淡:“记住了。”
路拾萤有些不相信。
喻寰清嗓时,他还在紧张。可锣鼓第一声响,琵琶弦音准确切入,路拾萤就放下心来。食指挑,拇指弹,干净漂亮,没有杂音,基本功扎实。
他屏气凝神,等“耳边金鼓连天震”,就加入合奏。笛音清脆,声音悠扬。翻飞片刻,一句乐句结束,马上要换音。
换音是关键,容易出差错,便打眼朝宋敬原瞧去,宋敬原也正盯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四目相接,心领神会,那边左手一挪,跟着换音符,右手依旧弹挑触弦——
“耳边金鼓连天震,征云冉冉,土雨纷纷——”
“亲孤单母女无处投奔,谁是俺崔家的救命人?”
浑然天成。
路拾萤看向宋敬原。
“崔莺莺”眉眼低垂,只盯着弦。信手一拨,声如惊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