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又接着痴。
痴再变作了心旷神怡。
什么童贯和蔡攸的熟练寒暄、刘延庆的笨拙巴结,什么赵明诚的淡然行礼、姚欢的推销,以及关于筝曲为何能弹出一番金戈铁马的气势,凡此种种,忽然都好像变得远了。
十五岁的赵佶,看到李师师的瞬间,那尚未油腻地看待美人的少年心性里,只剩了如临梦境的迷醉。
这个人是谁?
她怎地,与我这些时日画的人儿,一模一样?
若论样貌,她其实并不如皇兄的刘婕妤,哦现在是刘贵妃了,唔,她并不如刘贵妃美。
可是她确实与我赵佶所见过的各样女子,都完全不同。
否则,我怎会将这样风姿的女子,画进我的画里?
赵佶一时之间陷入惘然。
而一旁的姚欢,也骤然意识到,自己眼前的这些人,他们在三十年后,会有比今日更一言难尽的关系。
赵佶将是由巅峰坠落深谷的天子,童贯和蔡攸将是权倾一时却终究身首异处的奸臣,李师师将是开封城人人皆知的“官家的红颜知己与情人”刘延庆将会带着西军来救汴京之围、却兵败被杀,陈东将带着太学生上书朝廷诛灭童贯等人、并请求主战派的李纲复职。
而赵明诚和李清照,将在兵祸中先后南下,不久便天人永隔。
但与史书记载的这些相比,姚欢更想知道,那时候,她会在哪里,身边的人是谁?
第150章 鲊
数日后的近午时分。
“姚娘子,师师,请进。”
在巷口迎到李师师和姚欢的徐好好,吱呀一声推开小院的门。
院里一股药味,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正在地上捣鼓着什么东西,看到徐好好,起身道:“阿姊迎到客……”
她那个“客”字还没出口,就拿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盯住了李师师。
“师师娘子?”
徐好好似乎并未与她说起,要去迎接的客人是李师师。
李师师展颜抿嘴,柔声道:“是我,玥儿。”
这叫“玥儿”的小娘子,面色有一种不知如何应酬的尴尬,又带着探寻之意去瞧徐好好。
徐好好神色仍是淡淡的:“我之前在风荷楼遇到的师师,她听我说师傅病了,自是要来看看。”
说罢又介绍姚欢:“这位,是师师的朋友姚娘子,亦通音律,赐了首曲子,我今日一并请来记谱。”
她对着姚欢时,笑容倒是鲜明些。但姚欢心里头清楚,称呼“师师”与称呼“姚娘子”是亲疏判然的。
那日,姚欢的演奏,以及遂宁郡王赵佶的光临,终结一场无谓的风波后,这位徐好好似乎已不在乎刘延庆那军汉的赔礼。她接了童贯带着送神意味的琴资,又去赵明诚等学子的隔间里道过谢后,主动发出对李师师与姚欢的邀请。
无论是当时二人相见时的微妙冲突,还是今日进院子后玥儿的诧异表情,姚欢确定,李、徐这对师姐妹间,大抵是曾有过节的。
但表面冷淡的徐好好,其实表现出了修复关系的暗示,因为在发出邀请时,她冒出一句“师师好久未去我那里喝茶了”
实则比“姚娘子可否赐谱”这样恭敬客气的请求,更属于亲友型的表达。
而李师师,此刻也并无虚礼地向姚欢直言道:“姚娘子能否先在堂上略坐一歇,我随好好去内屋看师叔。”
姚欢忙点头:“使得,使得,我在院里晒晒太阳更好。”
见二人往厅堂后屋去,玥儿眼里的疑惑一点点化为惊喜,脚尖踟蹰,似想跟进去敲个究竟,却蓦地想起还有姚欢这个客人,遂抱歉地冲姚欢道:“怠慢娘子了,娘子坐。我去灶间点碗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