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宽阔,一直延伸向前方。偶尔有人赶车而过,尘土便扬起来,又很快地落下去。道路平整,是从来没有被践踏过的平整。
没有焦土,也没有尸骨。
城墙上头,有很好些年头的砖石斑驳,光阴流转着,映出安静一片,只有偶尔刀甲碰撞和脚步的声音。时有长风横贯而过,撷起下头的声音和气味,模糊稀薄,像隔着道薄纱。
薄纱立成了坚实的壁垒,它前头的人筑起屏墙,千百年不倒。
顾玖之侧坐在城墙上头,一条腿屈起,一条腿荡到了外面,踩着下面空荡荡的虚无。
薛逸站在他身侧,背靠着城墙,浑身上下都松散着。他望着下面的平兰城,太阳光温柔地散在上面。他放松地眯起眼。
“我要是进城赶上集市,都会来这里。”薛逸忽然说。
来这里看看这个小城,浸透了人间烟火。他站在城墙上头,像能看见它的平庸安稳,像能看到这一片从未遭受罹难的土地,像能触到脚下这一片大地经年的祈望和愿梦。
如果有一天没有战乱……
“真好。”顾玖之淡淡地叹。
他看着下面来往的人群,模糊的面孔,闲散的气氛,目光柔软。喧嚣映在他眼里,把那柔软又一点点地沉寂下去。冷锐清醒浮上来,直到占据了他的眼。
那双眼睛已经见过了离乱和创痛。
他一字一字说:“这个乱世……”
薛逸扭头,看到远处的官道,大片的土地。脱口而出:“早就该结束了。”
顾玖之垂下眼。
薛逸微仰头。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光彩。
有幽深的光亮在里面燃烧,像能照亮所有的黑夜。
“……安兮……游方……归兮……故乡……”
稀薄的风声里,薛逸听到顾玖之低低的声音,哼着一段不知出处的歌。他的声音清冷,没什么激烈的起伏,平白带出来一股苍凉。
浩大,苍茫。
薛逸抬眼去看他。少年侧脸线条干净,平淡的,没什么表情。那些嚣张、挑衅、寸步不让都沉寂了下去。没有装出来的乖巧、没有散落出来的恶劣,整个人像一层一层都剥干净了,剩下里头的冷漠疏离。偏偏那锋利恣意又在撑着他的骨头。
全搅和到了一起,混出来顾玖之的模样。
薛逸茫茫然伸手。
顾玖之束成一把的头发,被风扬起。发丝滑过他的指尖。
又落下。轻轻地脱出去。
剩下冷凉润泽的触感。
多奇怪。薛逸忽然想。他明明只认识了这个人不到两个月,连底细都是一片模糊。可却像跟他相知了很多很多年。
他们呼吸相闻。
第9章 时记(一)
顾玖之一个后仰,反手平削。
常在仓促间要避,被顾玖之忽然拧转的左臂锁死了方向。
顾玖之脚下快退,一个肘击狠狠地撞上他胸口。常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快速削掠的剑尖扫过宋无忧劈下来的竹剑,手腕一拧,硬生生靠着力劲挑飞了宋无忧手上的剑。
万成扑上去。顾玖之闪身避开他,拼着肩膀上挨了梁好一剑,一脚踢在万成的膝弯。
万成一个踉跄,勉勉强强避开重新拿剑冲上来的常在。
十来个人瘫在地上喘气。
小七照旧没有上阵,是这些大点的少年里头唯一一个还能稳当站着的,忙活着来回端水拿毛巾。
“玖、玖之厉害……我都快、散了……咳咳咳——”方淮一口气没喘匀,又死活要说话,被风呛住,咳了个惊天动地。
小七赶紧上去,扶他起来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