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又一次被推开。薛逸翻进去,回身合上窗,把手上抱着的酒坛子和纸包往桌子上堆。
他一眼扫过去,没见着顾玖之,便大剌剌地往里屋走。
“小师弟,城里新开了家酒铺,试试吧。别指望太多,要跟‘清泉流光’,那肯定是没得比的……”
竹帘落到了底,他一把掀开。
一张椅子,上头搭着几件衣袍,一根发带。
空气里氤氲着水汽。
薛逸愣住。
一个模糊的人影映在他眼底。
“哗啦”一声,一片白色一扬,布料展开,遮挡住他的视线,片刻后又落下去,裹住那副单瘦的肩背。
顾玖之背对着他,披着一件里衣。身上没擦干,水珠沾在白色的衣料上,晕出来一片湿痕。头发散乱地垂着,不住地往下滴水,浸透了背上一片。
隐隐约约映出来下头的皮肤。
薛逸整个人懵了,呆站在原地。目光落下去,极快地滑过他的湿润的头发、单瘦的肩膀、背上一大片水迹,怔怔地凝在他发尾往下滴的水珠上,再也不敢向下。
“大师兄,怎么?准备看着我穿衣服?”顾玖之慢悠悠地说,语气淡然,“你看着倒也无妨……”
他边说边伸手拿过发带,把自己的头发束起来。
薛逸猛地别开眼,脸上“腾”地便烧了起来。他急急忙忙转身,用力到差点把自己拧了一跤。
顾玖之低声笑起来。声线被那水汽浸染了,带着往常没有的轻哑,又像贴在人耳边,有种说不出来的暧昧,平白晕出来湿润的撩拨。
像是登徒子调戏着良家妇女。
薛逸在那轻笑的余韵里,听到水声,紧接着衣裳被抖开、上身,又细细地系上、捋平……他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过这么好的耳力,这辈子也都没有过这么窘迫的困境。
他像条被声音缚住的游鱼,拴在了岸上,无望地张着嘴挣扎,试图摆脱那蚀骨焚心的焦躁。
薛逸下意识地吞了下唾沫。
“大师兄——”顾玖之叫他,声线是他熟悉的冷清。
薛逸被那冷清一激,终于破出了些清明,却还是昏昏沉沉的。他想也没想地转身,脱口而出:“小师弟,青云观夜不闭户,可窗户是摆设么?”
他说到一半自己就答了,除开天气太冷、风雨太盛的时候,“确实是摆设”。他几乎能听到几年前另一个人跟师父调侃,“阿逸那窗户不要也罢,开着还碍事,干脆拆了生柴火。天气差的时候,糊层纸便得了”。
小师弟显然跟他是一个习惯。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居然还是理直气壮的模样。他镇定地抬眼,隔着张椅子去看顾玖之,全然忘了自己红得一塌糊涂的脸。
“忘了。”顾玖之随口说,不甚在意的语气。他仍是背对着薛逸,慢条斯理地系严衣襟:“大师兄,你自己闯进来、撞着人洗澡,还有理了?”
薛逸脸上的红已经浸没了脖子,又一路延伸到衣襟下头。却还是梗着脖子嘴硬:“大家都是男的,看、看到个一两眼,又不会怎么样。”
他说着便一怔。懵懵然的脑子里像是陡然被灌入了一瓢凉水,要豁然开朗起来。
是啊,大家都是男的,谁比谁少什么,又谁比谁多什么?别说看个一两眼,就是凑活在一起淋个凉水浇个澡,或是脱光了在河里滚一遭,那都是没什么的。
紧张个鬼?脸红个鬼啊!
可他的心跳还是乱糟糟的。方才衣料扬起来之前一瞬,间隙里那一抹光裸的白,像是印在了他眼底,怎么都晃不散。
他那离“豁然开朗”只差了一线的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黏黏乎乎地搅着,把什么都粘了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