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淮家在关州的一个小城里,做些小本生意,收入本就只够维持一家人不好不坏的生活。到这年秋天,乡下庄稼人开始缺粮的当口,他们家就难以维系了。
勉强撑到深秋,日子已经是一天天在挨着了。
他爹为了省钱省粮食给妻子和儿子,硬是在天寒染疾的口上,瞒着他们,生生拖了好几日……也饿了好几日。没了。
他跟娘草草把爹埋了,只挖了个浅坑,连哭都不敢多哭两声——生怕废了力气撑不下去!
又过了几日,他娘看着越来越糟糕的情势,饿得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的孩子,枯坐了一整夜。一咬牙,拿家里的房契跟城里大商户换了几口干粮,带着儿子逃难出来了。
州内各地的形式都糟糕得可怕。路上野草树木早就秃了,树皮扒得一干二净。
他们走不快,在州内灾情稍微好一点的地方苦熬,熬过了那个漫长的冬日。
到二四四年年初,关州终于是彻底撑不下去了。
粮价翻了数翻,能入口的还是全成了有价无市的东西。官家大户大多带着点细软银两离开了,更别说那些饿了小半年了的贫民百姓。走的走逃的逃,官道上遍眼都是只剩下把骨头的灾民。半夜里不留神,就能踩到个饿死或是饿得半死不活的人。没人有力气去在意会不会引起瘟病,甚至有饿疯了的,把尸体拖了走。
他们终于放弃了“等灾情好一点了就回家”的美梦,商量了跟着大队的灾民,辗转着往中部相对安稳富庶的地方去。
邻着的河州,前一年蝗灾,情势同样惨烈。路上流落的人甚至能为了块半个巴掌大的干饼杀人。
好在天暖起来了。
他们不敢存“粮”。路上的野草、树叶——看见任何能吃的东西,都直接往嘴里塞。更多的时候,只能嚼着小木枝充当个慰藉。
就这样,一点一点,终于挪出了河州的重灾区。
再往西南,灾情逐渐好转,朝廷派下来的救济粮也终于到了。还是吃不饱,可也好歹有了些盼头。
他娘总说着等找个情况好些的地方,找份活计,能同他安顿下来,不用再饿肚子。去哪里好呢?听说望州和秦州都是不着战乱鲜少灾荒的地方,小城里头民风淳朴,大概是极好的……
日子一点一点地鲜亮起来。方淮半夜里躺在地上,胃里饿得生疼,可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炊烟缭绕的小城,闻到白面馒头的气味。
“娘,我们要蒸一整锅的馒头。你一半我一半。”他总这么跟他娘讲。
他娘总是笑着,摸着他的头,说“好,到时候想吃多少吃多少”。
后来好多年,他夜里入梦,还常常能看到女人眼睛里闪亮亮的光。
那光里盛着年幼的他。倏忽之间,便落下浓腥的血。
——他的好期盼只维持了半个多月。便生生被敲碎了。
他们被卷进了一次灾民抢救济粮的暴动里。他娘为了护着他,走了。
爹没了,娘也没了。家没了。做的梦也……没了……
之后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像掉进了黑漆漆的深崖里头,不断地不断地往下落。
看不见底,也不想见底。
他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哪些地方,饥一顿饱一顿,凭着本能挣扎,只为了活着而活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更没有想过要停下来——停下来干嘛呢?哪里不一样?大胤这么大,再也没有他的家了。
要不是还有冷热的变化,他甚至分不出今夕何夕。
到再一年秋天,他居然走到了望州,之前他娘跟他一起做的梦里,他们的家在的地方。
阴差阳错,那么久了啊。
方淮在各个城镇之间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