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看了她买来的东西又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价钱,很实在很良心了。虽然是禁闭在内宅,然而周氏作为当家主母也不是完全不晓得外面的情况,尤其是市场物价,有时候去亲友家里串串门子,内眷们也会议论一些时政的,比如今天菜价多少钱一斤,又或者如今伏天了,鸡都不怎么下蛋,因此那鸡蛋的行情就涨了起来。
有时候周氏回来后,与丈夫儿子念叨家计,辛彦十几岁的时候年轻气盛,说了一句:“母亲,您怎么整天只想这些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事情?”
然而不等辛正训斥一番“民以食为天”,周氏就很高傲地说:“你晓得什么?就连京城的锦衣卫每天给皇上上报的奏章里面都要说一说当天青菜豆腐多少钱呢,看把你给能的,倒是看不起这粮菜肉蛋的价格了,你比皇上还厉害?”
见母亲抬出皇帝来,辛彦立刻就不说话了,望向母亲的目光中带了些惊诧与讶异,他并不是认同母亲的话,皇帝确实过问市场上重要商品的价格,然而皇帝与母亲的最大不同就在于,皇上的目光不仅仅局限于菜价,而母亲——甚至绝大部分内宅的妇人,眼睛里只能盯着胭脂水粉针线食品,这一次没想到母亲居然连锦衣卫的事情都知道,倒也算得上有见识了,令人刮目相看。
周氏看着眼前垂首站立的梅香,确实是一个很忠心的奴婢,这么多年来做事勤勤恳恳,虽然已经来到辛家十年,算是有了些资历的人了,却仿佛把每一天都当作进入主人家门的第一天来过,十分的谨慎勤勉,不但从来没有偷懒耍滑的事情,采买东西也十分放心,从来不从里面赚钱,这干净程度堪比天下闻名的海瑞,简直是个奇葩。
事实上周氏虽然不读书,却也晓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这班奴仆们替主人奔忙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自己的日子能够过好一点?虽然忠奴义仆如同忠臣烈妇一样见天儿地宣传,可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讲,人归根结底还是要考虑自身利害关系的,连那本传抄天下的《金瓶梅》里面——这虽然是辛家的禁书,然而周氏在娘家听到大妗子说起——书里面玳安讲起亡故的李瓶儿,他为这位六娘买东西,上缴回剩余银两,李瓶儿都说:“拿去罢,称什么。你不图落图什么来?只要替我买值着。”
固然是李瓶儿不缺钱,另外给西门庆做第六房姨太太地位尴尬,因此要收买人心,可是当家主母如果太刻薄了,手里一文钱的油水不漏,也惹得下人怨怪,主人与奴婢之间虽然主要是掌控与被掌控,其实也存在一种互动的机制。
因此这个梅香就显得格外珍贵,简直是把主人家当做了自己家一样的爱护,如果不是女儿要嫁出去,在夫家孤掌难鸣,总要有个忠诚能干的人跟随过去,她是真舍不得放这个人走。虽然三不五时地讲妇德,然而为人母父的总是会心疼自己的女儿,所以让这个丫头跟过去就是必然的了,更何况梅香与自己的女儿又十分要好,周氏看得出来,梅香对于自家小姐不仅仅是出自职责原因地关心,她是真心爱护这个年幼五岁的小姐,因此让她去作陪嫁,便真的让自己这个作母亲的放心许多。
因此周氏便点点头,淡淡夸奖了一句:“不错,你下去吧。”
梅香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回到辛月仪的房间,果不其然正看到这个小姑娘正在绣被面,一般情况下辛月仪除了看看女德书或者是做针线,也没有其她事情可干,古人的雅事琴棋书画,梅香是半点不通,她前世业余时间都是上网看片子来着,连跳棋都不会下,因此也就没办法用这种方式陪着辛月仪消磨时间,只好搜肠刮肚地给小姑娘讲一些故事,还得格外注意别触犯了礼教,否则给主母家长知道了可是要大大不妙,因此一般就是讲一些神鬼狐妖之类。好在她《莲蓬鬼话》之类的网文看得多,删删减减改头换面倒也让辛月仪听得津津有味,虽然辛正是一个“子不语怪力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