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可真是大公无私,硬是不肯写账在家族账目上报销,“我是不惹他,他的银子都有数儿,只教我买东西,没教我打发轿子钱。”最后还是孟玉楼解了这个围。
这件事自然让潘姥姥伤心,春梅倒是个侠肝义胆的,对老人家说:“姥姥,罢,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娘是争强不伏弱的性儿。比不的六娘,银钱自有(金莲一系与李瓶儿一派的斗争至死不休),他本等手里没钱,你只说他不与你。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想俺爹虽是有的银子放在屋里,俺娘正眼儿也不看他的。若遇着买花儿东西,明公正义问他要。不恁瞒瞒藏藏的,教人看小了他,怎么张着嘴儿说人!他本没钱,姥姥怪他,就亏了他了。莫不我护他?也要个公道。”
春梅这一篇话绝对可以列入危机公关精彩对白教材了,整段话说下来有理有力还有情,堪称一片挚诚打动人心,而且还十分有次序,分层递进的,首先就讲潘姥姥人在府外,不了解内情,因此也是难怪,然后说到潘金莲一向的性情与自身条件,再讲到潘金莲在西门庆家里的立身之本,堪称“无欲则刚”,另外也说明潘金莲简直是一把孤独的利刃,在西门府里把别人和自己都划得鲜血淋漓。结尾的时候再次扣题,讲到潘金莲没钱,一个丫鬟春梅都能做到如此体谅,难道金莲的亲生母亲还要计较吗?
上一次看到这里,梅咏雪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了《金粉世家》里面的冷清秋,燕西的母亲给了她一些首饰,后来金铨过世,金燕西另结新欢,要拿走清秋的首饰,冷清秋说这些东西应该物归原主,交还给母亲,否则大家都知道她娘家穷,首饰突然不见了,别人还以为她拿回娘家去了,想一想那种贫富差距之下的敏感与耿介也是十分相通的啊,单纯靠婚姻提升阶层,事业上没有发展的前途,这种途径也只能说看起来很美,其中酸辛不足为外人道。
然而即使是有些资产,孙雪娥最后仍然命运沦落,因为只有钱是没用的,还要有人身自由,她作为妾室,不但没有权利自己离开,甚至这些年来攒下的家当也不是她自己的,反而落得个“盗取财物”的罪名,成为了罪犯。
这就是奴婢的不幸,奴隶制最残酷的一点在于,剥夺人身权利让人失去了希望,也失去了自我振作改变境遇的资格,正如三夫人所说,“一身一体皆属主人,”连人身权利都没有,更不要说财产权,自己提出用十年的积蓄来换取自由身,然而这事实上全靠主人的良心,如果主人是比较有人性的,会同意自己的请求,如果是周氏辛彦那样穷凶极恶的,别说赎身,连私房钱都要给夺下来。
事实上书中的春梅也经历过这样一个过程,吴月娘与潘金莲相斗,先卖掉春梅,断了金莲的左膀右臂,当时就是剥夺了春梅所有的衣服首饰,只让她只穿自己那一身出去。春梅也是有自己的箱子的,里面是珠子缨络、银丝云髻、遍地金妆花裙袄、汗巾翠簪,是她积累的一点点资产,然而只不过是表面上属于她而已,事实上都属于主人,吴月娘一句话,她就什么都不能带走。这种情况别说是同气连枝的金莲,同病相怜的小玉,即使是牙婆薛嫂都有些看不过去,这从人情上来讲太过分了,街坊邻居看着也不像话,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吴月娘占着法律优势。
要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其实也是这样一个原因,自己赚来的金钱不归自己所有,连人带钱都只能归属另一位主人,所以当信托的人背叛了自己,她就只好绝望而死。
秋季的时候,梅咏雪工作之余每天挤出时间来收割粮食,每天堪称披星戴月,好在她只需要种植自己的口粮,因此稻麦的面积都不大,连续赶了几个早上,总算收割得差不多了。
事实上自从她有了正式工作,倒是不愁吃饭问题,工钱总归是能让人吃饱饭的,而且还能租得起房屋,然而梅咏雪总是有一种危机感,现在